黑着灯坐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想

那天加完班回家,是夜里十一点四十。媳妇孩子睡了,我在玄关换鞋,没开灯,就站在黑里。
站了大概两分钟,我没开灯,也没进卧室,就在玄关的鞋凳上坐下了。黑着灯,什么也没干,什么也没想。楼道的声控灯灭了,屋里只有冰箱启动时那一下嗡,然后连嗡也听不见了。
你能想象黑暗里坐着是什么感觉吗。眼睛先是不管用,过几分钟,家具的轮廓浮出来,像退了一层水的礁石。耳朵接了班,变得特别灵:哪屋的窗没关严,哪层的电梯停了,谁家的空调外机还在转。心也慢下来了,白天的那些事,一件一件从肩上卸下去,卸得没声没息。
我不是心情不好,也说不清为什么坐。硬要说,就是一整天说了太多话,回了几十条消息,开了两个会,跟人通了电话,晚上还陪孩子讲了故事。等家里彻底静下来,我发现我一整天里,还剩着一些没说的话,没过的情绪,堆在身上。这一坐,是把它们放一放,不处理,就放着。
以前我不这样。以前下班回家,鞋没换利索就摸手机,躺下前最后一眼是屏幕,睁眼第一眼还是屏幕。日子过得特别满,满得像没有底的箱子,什么东西都往里塞,塞进去就找不见。人是被填满的,可心里空。那阵子我总觉得累,睡十个小时也累。现在我知道了,那种累不是觉能补的,是没有一段黑着灯的时间。这个习惯是从我父亲那儿看来的。他那时候下了夜班,进门不说话,先在堂屋的黑地里坐一会儿,坐够了才点火吃饭。我小时候不懂,以为他累傻了。后来他妈走了,家里就剩爷俩,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,看见他又坐在黑地里,肩膀松着,像坐在一件旧衣服里。我忽然懂了,那不是发呆,是他把自己从外面收回来,收回家,收回自己身上。
后来我隔三差五就坐一回。有时候在玄关,有时候在客厅沙发,有时候在阳台的黑地里。十分钟,一刻钟,不定。手机放远一点,够不着的地方。坐的时候真的什么也不想——一开始做不到,脑子总往白天的事上跑,跑就让它跑,追不上就不管它,像看狗撒欢,跑远了自己会回来。几次之后,坐下就静,静得快。好处是慢慢显出来的。同样是刷手机到半夜和黑着灯坐一刻钟,第二天完全是两个人。前者像没睡醒,后者像歇过晌。我媳妇后来也发现我这怪毛病,问我在玄关坐着干什么,是不是不想进屋。我说不是,屋子都在,我就想把这一天过完了再进屋。她想了想说,那你坐吧,别着凉。再后来,有时候她也坐,两个人黑着灯一人一边,坐着,谁也不说话,比说一堆都近乎。
那天晚上坐着坐着,我听见卧室里孩子翻身,咂了下嘴,又睡沉了。我黑着灯笑了一下。这一笑我自己都意外——白天还觉得孩子写作业磨蹭得让人冒火,黑地里一听他咂嘴,什么火都没了。人在亮处容易较劲,在黑处容易心软,这是真的。
坐够了,我摸黑起来,把明天的水杯灌好,进屋睡觉。躺下的时候被子是凉的,一会儿就热了。什么也没想的那十几分钟,其实想了最要紧的一件事:这一天,就这么过完了,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