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筒转动的声音,把失眠拖慢了一点

凌晨一点,我又醒了。
醒了就醒了,起来喝水,路过阳台,听见洗衣机在转。是我睡前扔进去的那桶衣服,转到了脱水那一档,滚筒的声音低低的,一下一下,很沉,整台机器微微地颤,像一头耐心的动物。
我本来该回床上的。可是那个声音有点勾人,我就站在阳台门口听。转一阵,歇一阵,换一个节奏,再转。我干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,看玻璃门里那团衣服翻上来、贴到壁上、甩开,翻上来,贴到壁上,甩开。它转得那么认真,认真得让人安心。
我这人失眠的时候,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。可那天晚上,我盯着滚筒看了十分钟,水不知不觉就温了。滚筒的节奏太好了,匀速,循环,转到哪儿是哪儿,绝不抢拍。它不像我,白天一件事赶着一件事,夜里一颗心追着一颗心。它就管这一桶衣服,转干净为止。
我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我家那台双缸洗衣机,声音比这大得多,哐当哐当,像有人在洗一箱铁。我妈总是夜里洗,她说白天忙,就夜里这一会儿是自己的。我在里屋写作业,听见哐当哐当,听见她拧干衣服的水声,哗——流进下水道。有时候我写着写着睡着了,半夜醒来,那声音还在。我一直以为我妈爱熬夜,长大以后才明白,她不是爱熬夜,她是舍不得睡,一家人的衣服,白天没时间洗,夜里的这两个钟头,是她在时间缝里给自己找的活儿。
滚筒换挡了,脱水的声音高上去,又慢慢落下来。桶里的水抽走了,衣服抱成一团。过一会儿,嘀嘀两声,它停了。
我拉开舱门,一股热气扑到脸上,带着洗衣液的味道。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抱出来,抱到晾衣杆前,抖开,挂上。夜里的阳台很静,湿衣服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,嗒,嗒,嗒,落在地板上。挂到最后一件,是我女儿的校服外套,小小的一件,兜里还揣着她放学捡的一片树叶。
我站在一排湿衣服底下,忽然觉得这个凌晨一点半,比白天充实。白天我是被事情推着走的,此刻我是事情的主人:衣服洗好了,我把它挂好了,明天早上,全家人穿上的是干净的、带一点点阳光晒不出来的肥皂香的衣服。这件事很小,可是它完成了,完整地完成了。
失眠的人为什么难受?因为白天的事停了,心里的事不肯停。可是那一晚我发现,心里的事争不过手上的事。只要你肯起来,把一桶衣服挂好,把一个碗洗了,把一本书翻上十页,手一动起来,心就被拽回来了。滚筒转动的声音,把失眠拖慢了一点——不是我睡着了,是我心里那锅烧开的水,被匀速的、耐心的、一下一下的声响,慢慢熬成了温的。
挂好衣服,我回屋躺下。这一夜睡得好不好,我没记住。我只记住了那股热气,和嘀嘀的两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