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后座,我坐到十二岁

家里那辆二八大杠,是父亲唯一的交通工具。横梁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锈色的铁,铃铛倒是好的,铜的,一拨就响。我小的时候,父亲去哪儿都带着我,我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角。
坐后座有坐后座的技术。起步的时候要坐稳,父亲先撑两下车,喊一声坐好了,我才敢把脚收回踏板。过坑的时候他会提前说,颠啊,我就在心里做好准备,屁股离开座垫一点点,让他颠不着。下坡最舒服,风从耳朵边上过去,我张开胳膊学飞机,他在前头喊,抓稳了。一喊我就又揪住他的衣角。
冬天上学,他送我。冷风迎面来,他的背就是我的墙。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,棉袄里有肥皂和烟草混着的味道。有一回下雪路滑,车轮一歪,我们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雪堆。他从雪里把我捞出来第一件事,是摸我的头,看看磕着没有,然后才去看车,前轮歪了,他单手一磕,掰正,说,上来,接着走。那天到学校,他棉裤膝盖上一大片雪渍,化了又冻上,硬邦邦的。
我十二岁那年,个子蹿了半头,再坐后座,两条腿都快够着地了。有一回赶集,我照旧往后座坐,父亲看了看我,说,你小子沉得像半袋麦子,我这车驮不动了。说完自己先笑了。那天他驮着两袋米,我推着车跟在旁边走。走了一路,我们说了很多话,都是他问,我答。问他年轻时候的事,他讲了一段当学徒的经历,我第一次知道,他十六岁就会修钟表。也是从那年起,他开始教我骑车。就在打谷场上练,他在后面扶着后座,跑了一圈又一圈。我说爸你松手,他说松了。我回头一看,他站在老远的地方,原来早松了,车已经自己走了好几圈。摔了几跤,腿上都是土,他就站在场地边上看,不扶了,也不喊,就那么看着我。后来我明白,那是他送我出门的方式,先偷偷松手,再远远看着。
后座上的日子其实也不都是好天。有一回我被老师留堂,天黑了才出来,他就那么在校门口等,车支着,人蹲在墙根抽烟。我磨蹭着走过去,等着挨训,他只是把烟头一掐,说,饿了不,咱回家。一句话,比什么训都管用,我从此再没被留过堂。
后来的日子,是我骑车带母亲赶集。父亲在后面走,走几步跑几步,说你们慢点,别把老太太颠散了架。母亲坐在我的后座上,说了句跟当年一样的话:坐好了。我听了鼻子一酸,原来这个暗号,在咱们家传了下去。
去年父亲来城里,我们从医院复查回来,走了一段路。他六十八了,走得慢,我陪着放慢脚步。路过一个共享单车点,他停下来看了看,说这车座子真矮。我说要不您骑一段?他摆摆手,说腿不行了,上去费劲。走了一截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单车,没再说话。
那辆二八大杠还在老家的柴房里,去年我回去,给链条上了油,铃铛拨了一下,还是那声脆响。我扶着车在院子里骑了一圈,后座空着。我坐在上面试了试,车把一歪,赶紧撑住。原来坐在后面等着被人带着走的日子,和带着别人走的日子,中间隔着的,就是一晃而过的三十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