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有个废品站，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，用铁皮围起来，门口竖块牌子。老板姓王，大家都叫他老王。他不收破烂以外的东西，但也不急着把收到的东西卖掉，很多物件在他那儿堆着，堆出一些奇怪的组合：一台电视机旁边靠着半张竹席，竹席上放着一个断了腿的塑料凳。

去年夏天特别热。有一天我在他门口看见一台旧电扇，落地的那种，网罩上有一层灰，底座歪着。我说这台能卖多少钱。他说这个不按废品收，有人扔出来的，我看还能修，就留下了。

我蹲下来看。那是很老的一款，铁壳，按钮是三个，风力有两档。我小时候外婆家有过一台一模一样的，夏天睡觉整夜开着，转起来有一点点嗡声，风打到身上是一阵一阵的，不是现在这种直愣愣的吹法。

我说这台修得好吗。他说试试。

他修东西有个习惯，不急着动手，先把东西擦干净。那天他拿一块湿抹布，把网罩、叶片、底座都擦了一遍，擦完放在太阳底下晾。第二天才开始拆。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看他把底座拆开，里面有个电容鼓了，还有一个螺丝滑丝。他把滑丝的螺丝用小钢锯锯出一道槽，再用螺丝刀拧出来。这个办法我没见过。他说老东西的螺丝常这样，别硬来。

第三天他接上电试了。叶片先是慢慢地转了两圈，停了，然后又转起来，越来越稳。风打到脸上，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旧灰尘味道的风。

他很高兴。他把我叫过去，说你听，转起来没杂音。我说这台你打算怎么用。他说不卖，放屋里吹。

他那屋是铁皮房，夏天中午进去像蒸笼。我以为他会给自己用，结果第二天我路过，看见电扇放在门口，对着一辆三轮车的后座——那是旁边收废品的老张的车。老张中午常在那儿歇一会儿。老王说，他车里热，放这儿吹吹。

后来有几次我看见电扇被挪到不同位置：有时对着门口那台秤，有时对着墙角的一摞纸箱。我问他为什么总挪。他说哪边有人就挪哪边。

有一回下大雨，我在他门口躲。铁皮房屋檐窄，雨斜着打进来。他把电扇往里面推了推，又拿一块塑料布盖上。他说不能淋，淋了锈。那语气像在说一件贵重东西。我知道这台电扇在市场上最多值二三十块，可能还没人要。

我渐渐明白他为什么留下这些东西。他每天经手的东西都是别人不要的，别人不要的东西，多数确实没用了。但偶尔有一件还能用，还可以转，还可以吹出一阵风。把它修好，对他来说可能不光是省了一台风扇的钱。一个东西被扔出来，说明有人不再需要它了；把它修好，等于替它翻了一次案。

那台电扇整个夏天都在转。转到秋天，天凉了，他把它收进屋，用塑料袋套上。我问他明年还用吗。他说用，年年修，年年用。

今年夏天我又去看，他还开着。网罩擦得很干净，看不出年龄。我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。他递给我一瓶水，说今年这扇叶子我换了新的，风比去年大。

我说看出来了。

他说东西不怕旧，怕没人管。

我记住了这句话。回来之后我想了很多天。我们这代人扔东西很快，坏了就换，理由是修理比买新的贵。这话在账面上是对的。可是老王的算法不一样，他算的不是钱，是这台东西还能不能再转一个夏天。

有些东西确实只能扔。但总有一些是被我们误判的，它们只是脏了、松了、缺一颗螺丝。把它们留下的人不多，可是一个城市里要有那么几个这样的人，很多旧日子才不会那么快就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