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后面有个废品回收站，铁皮棚子搭的，里面常年堆着纸箱和旧家电。老板姓梁，一个人在那儿忙，手上总有股机油味。

夏天我去卖过一次旧报纸，看见棚子角落里有一台落地扇，正在转。扇叶护罩有点变形，底座用铁丝缠过两圈，看着很旧了，转起来却稳，声音也不杂。

我说这台挺好用。他说本来是要拆掉的，我修了修，还能转。

他说这台扇子是别人当废铁卖过来的，电机卡死了，电容也烧了一个。他本来打算把铜拆出来，拆到一半停了。原因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扔了可惜。

他花了两个晚上，把电机拆开洗了轴承，换了电容，缺的那个旋钮找了个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配件凑上。通电那一刻扇叶转起来，他说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久。

我当时以为他会自己留着用。他说不是，我家有空调。笑了笑又说，这台留着给来卖东西的人吹风。

后来我再去的几次，确实在夏天最热的时候看见有人站在扇子前面吹。有收废品的三轮师傅，有带孩子来卖塑料瓶的妈妈。谁站过去都能吹到，没人问他。

有一次一个小男孩蹲在扇子前面不肯走，他妈妈催了好几次。梁师傅拿了一件薄外套出来铺在地上，说让孩子坐这儿吹会儿，别着凉。

我问他做这个收入够吗。他说够吃饭，够给孩子交学费。然后又补了一句，钱这个东西，多有多花，少有少花，夜里能睡着就行。

棚子外头太阳很毒，铁皮被晒得烫手。里头被那台电扇搅着，空气竟然是活的。

那天我拎着空袋子回去，衣服后背出了汗。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，摞成一堆的纸箱边上，扇叶慢慢转着。

我忽然觉得这台电扇要比很多新的东西都体面。它被人扔过，被人捡回来，被人花了两个晚上修好，然后接着干活，给完全不认识的人吹风。

那天我在棚子里站了二十来分钟，看着那台扇子转。风是斜着吹过来的，刚好越过纸箱堆，吹到门口那块水泥地上。

卖废品的老师傅把三轮车停在门口，蹲下来抽了一根烟。他说梁老板这儿夏天好过。

后来又进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，手里拎着两大袋塑料瓶。她说了一次价，梁师傅没压，按她说的高了两分。女人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句谢谢。

我不太懂这行的规矩，就问他。他说差两分，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瓶水。

他说他最怕的是东西值钱、人不值钱这种说法。人家把东西卖给你，最重要的是别让人觉得被占了便宜。

临走时那台扇子还在转。我出了棚子，太阳又把我裹住，走不了几步后背就湿了。回头看，那些纸箱摞得比我人还高，只有那台旧电扇的扇叶露在外面，慢慢转，慢慢把空气往前推。

我又去过一次，是秋天，风扇已经歇了，靠在墙角，套了个旧塑料袋。

梁师傅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洗衣机，手上黑得发亮。他抬头看我，说你来得不巧，扇子收了。

我说没关系，随便看看。

他从纸箱底下翻出一本旧杂志给我看，那上面有一页讲电风扇怎么保养。他用指甲指着那一行，说书上讲得比我清楚，我就是照着做。

我说你还留着这个。

他说纸比脑子靠得住，看多了就知道了。

我们坐在门口，他递给我一支烟，我说不会。他自己点上了，抽了两口又说，这台扇子算算也十来年了，比我儿子还大。

他说这话时笑了一下。

我看着那个套着塑料袋的落地扇，忽然觉得它并不难看。旧东西留在原地，被人记得它转起来的样子，就还不算废。

后来那台旧电扇换了地方，听说被人买走了。我希望它还在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