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八车的大梁上,坐着我的童年

父亲的那辆自行车,是二八的,黑漆,横梁能跑马。前梁,后座,车身老长,站在旁边,我得仰着头跟它说话。
我五岁那年,第一次坐上大梁。父亲把我抱起来,让我跨坐在横梁上,两只手扶着车把中间。他一蹬,车走了,风从两边往后灌,我整个人都在风里。
"坐好喽,"他在后头喊,声音贴着我的后脑勺,"要过减速带啦!"
咯噔。颠得屁股发麻,我咯咯地笑,他也笑,铃铛被我摇得叮零零地响。
坐大梁是个技术活。腿要叉开,脚尖勾着前叉,手不能乱抓,抓了刹车线要挨说。颠簸的路上,车座震得人五脏都在跳,可是我愿意坐那儿——大梁上看得远,能看见整条街,能看见父亲的下巴,他说话的时候,胡茬一根一根的,在太阳底下发亮。
父亲用那辆车驮过我,驮过冬储的大白菜,驮过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,驮过我发烧的半夜——母亲抱着我坐在后座,父亲在前面蹬,铃铛一路响过去,凌晨的街道上,那铃声是我听过最急切的。
那辆车也是父亲的骄傲。每天下班回来,先在院门口下车,推着走最后几十米,进院之前,拿一块布头把车座上的灰掸掉,车圈用袖子蹭两下。别人家车棚里车挨着车,他的车永远最正,前轮跟地上的砖缝对齐。
有一年我偷偷学车,摔了,胳膊肘蹭掉一层皮,也把车把摔歪了。我怕挨骂,把车扶正了藏回车棚。晚上父亲下班,绕着车看了一圈,问我:"学车了?"
我点头,等着挨骂。
他没骂,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胳膊肘,吹了吹,说:"摔了几次?"
"三次。"
"三次能骑了,值。"他推车进屋,走到门口又回头,"明儿我陪你练,摔车上,别摔自己。"
第二天傍晚,他真的扶着后座陪我练了一下午。我骑出去老远,回头一看,他还保持着扶车的姿势,站在原地,向着夕阳,咧着嘴笑。
再后来我长大了,重了,坐不进大梁和父亲胸口的空当里了,改坐后座。再后来,我学会了自己骑,父亲在后座,第一次换成他坐,手扶着我的肩膀,我紧张得车把直晃,他在后面喊:"看前头!别看我!"
那辆车后来传给了我。我骑着它上中学,车漆掉得斑斑驳驳,链条一蹬一声响。同学都换山地车了,我还骑着它,横梁上坐着我的书包。
如今到处是共享单车,扫码就走,用完就丢,轻巧,方便,可是没有大梁。前些天在小区里看见一个父亲,让孩子坐在前面的儿童座椅上,安全带扣得妥妥的。孩子很开心,我看着也替他们开心。可我心里空落落的——那种孩子整个人贴着父亲胸口、听见他心跳和呼吸、跟着他的身体一起倾斜转弯的坐法,以后怕是没有了。
二八大梁,颠,硬,硌人。可是坐过的人都知道,那是童年里离一个父亲最近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