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里,他先问我妈的腿

我和老赵认识三十四年了。高中同桌,后来他去了北边,我留在南边,一年打一个电话,没断过。
电话一般是年底打。他那边天黑得早,打来的时候,我这边正在做饭,油烟机嗡嗡响。他把这声音听出来了,说,你又做饭呢,炒的什么。我说青椒肉丝。他说,你炒肉丝还是爱放糖吧。我说你怎么记得。他说,你带饭盒来,我闻一下就知道。
今年的电话比往年早,十一月就来了。响到第三声我才接上,因为手上有水。喂了一声,他没先说自己,头一句是,你妈的腿好点没有。我愣了一下。上个月同学群里,我妈住院的事被谁提了一句,我都没在意,他记下了。我说好多了,天冷就疼,贴着膏药呢。他说,膏药不行,你让她泡脚,每晚泡,水温不烫手就行,泡二十分钟,我们那楼下的老爷子就是泡好的。我说他多大岁数了,他说比我爸小两岁,腿比我还结实呢。
然后他才说自己。心脏做了个支架,人没大事,就是不能使劲了,搬个花盆都得歇三回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我在这头听得心口发紧。三十四年前,他是全校一千五百米的第一名,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现在他在电话里说,爬五楼,中间得停一站。
我们聊了一个多钟头。聊他们楼下的早点铺换了老板,油条短了三厘米;聊他儿子今年不回家过年,去女方家;聊他老伴种的蟹爪兰,开了满盆,红得不像话。他说老伴每天早上跟花说话,他躲在阳台上看,看了好几年,一直没揭穿。我说你这不叫揭穿,叫羡慕。他在那头笑,笑得很响,惊着他老伴了,电话里传来一句,笑什么。他说,没什么,说你的蟹爪兰呢。中间有一阵子,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听着对方那头的动静。我听见他那头有电视的声音,很轻;他听见我这头有水开了的声音。他说,你水开了。我跑过去关火,回来,他说,等你回一句呢,我说到哪儿了。
挂电话之前,他说,明年我去看你,坐高铁,四个多小时就到了。我说好,我接你。他说,不用接,你把地址发我,我自己去,我这人认路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说,你连你家新小区的门都找不对。他嘿嘿地笑,说那是小区修得太乱。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一年一个电话,听起来少,可是三十四年没断过,就比什么都多。我们不说想念,不诉苦,开头总是先问对方家里人的身体,问完这一圈,才轮到自己。好像先问的才是正事,自己都是捎带的。
我妈听我打完电话,问我,老赵心脏做了支架?我说嗯。她半天没说话,然后说,那明年他来,让他住家里,别住宾馆,家里做饭方便。我说好。她转身进厨房,把炖着的汤又加了半把枸杞。有些友情就是这样,一年亮一次,一次只说几句话,可是每一句都接得住上一次,中间隔着的三百多天,谁也没落下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