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,摇落满地黄叶

每次回老家,车还没进村,我最先找的就是那棵老槐树。它站在村口很多年了,粗得两个孩子合抱不过来,枝桠撑开一大片荫凉,像一位不说话的老人,守着这条进进出出的路。远远看见它,心就先踏实下来了。
小时候我不觉得它特别,只当村口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棵树。夏天它枝繁叶茂,大人们干完农活,就端着碗坐到树下歇脚,摇着草帽聊家常。孩子们围着树干追逐,拿石子在树身上刻记号,比谁长得高。那时候的我们以为,这棵树会永远在那儿,夏天永远有荫凉。
老槐树见过村里好多人的来去。谁第一次背着书包从这里走出村子,谁年后提着行李在这里回头,谁家的孩子在树下跑着跑着就长大了,谁又在某个秋天,被抬着经过这条路口。它不声不响,只是站着,把一代代人的故事,都藏进了一圈圈年轮里。树皮的沟壑那么深,每一道,都是一段说不完的岁月。
奶奶那辈人爱说,在老槐树下等过自己的人。出远门的人离家,送到村口,就到这里为止了。家里的人站在树下,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,直到变成一个小点,才转身回去。树底下那种张望,是牵挂,也是目送。很多年后你走回来,第一个迎上你的,还是这棵沉默的老槐树。
秋天一到,老槐树的叶子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落一地金黄。我记得有一年回去,正赶上落叶,踩在上面沙沙响,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。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喜欢写叶落归根——叶子总要回到树下,人也总想回到出发的地方。不是外面不好,是这里有来路,有你曾经是个孩子的痕迹。
这些年村子安静了不少,年轻人大多搬走了,树下歇脚的人少了,可老槐树还是一年一年发芽、落叶,自顾自地站着。有人说它老了,枝桠也稀疏了,可我看着它,只觉得它比从前更有分量。岁月没有让它倒下,反而把它站成了村子的一块路标,一个念想。你就算走得再远,认得这棵树,就认得回家的路。
我每次在树下都会伸手摸一摸粗糙的树皮。小时候刻下的那些早被长合了,可那种被树荫笼罩的安全感,一点没淡。它不像家里的房子,房子会翻新、会出租、会易主,而这棵树是活的记忆,年年绿给你看,提醒你从哪里来。人心里总得有这么一个不被拆掉的地方。
有时候我也担心,万一哪天它不在了,我该凭什么认得这个村口?后来想通了,树就算真的没了,它也早长在我心里了。那些树荫、那些落叶、那些站在树下张望和告别的瞬间,都已经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,走到哪里都带着。故乡从来不只是一块土地,它是你心里一棵拔不掉的树。
这个秋天我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。风过时,几片叶子落在肩头,我没有拂掉。就当是这棵老树,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一声,回来啦。那一瞬间,在外头受的所有委屈,好像都被这片荫凉接住了。
老槐树还会继续站在村口,迎来送往。而我,无论走多远,都会在心里给它留一块最好的位置。累了,就回去坐一坐,看看满地黄叶,听听风声,然后带着满树的从容,再出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