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下来的整本歌词

我初中时候有一本歌词本,蓝塑料皮的,里面抄了四十多首歌。
那时候听歌不容易。收音机里放一遍,想记住,就得拿脑子硬记,回家赶紧抄下来。谁有一盘磁带,谁就是班里的红人,借磁带要排队,还附赠借歌词的手抄件——抄得工整的,能换两包话梅。
我的字不好,抄歌词就格外用心。先拿铅笔打底,再拿钢笔描一遍,一行歌词,抄三遍才敢往本子上落。抄到拿不准的字,就去问同桌,她成绩好,认字多。有一句歌词里有个「斟」字,我写成了「针」,她看见了,拿笔帮我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,说,斟酒的斟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教室外头的杨树叶子正哗哗地响。
抄歌词还要配画。抄《橄榄树》,就在旁边画一棵歪脖子树;抄《外面的世界》,就画一扇窗,窗里一个小人。我的画技有限,可每一首都画,好像不画,这歌就不完整。
那时候喜欢的歌,跟现在喜欢的不一样。现在是歌好就收藏,那时候是抄着抄着就懂了。一句词在手底下过一遍,笔尖压着纸走,那意思就渗进心里去了。我现在还能背出当年抄错的那些句子,错的音,错的字,错的断句,一个都忘不掉。
初三那年,同桌转学去了南方。走之前,她把歌词本还我——原来她一直借着的不是我那本,是我给她抄的副本。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歌都抄全了,人要好好的。
后来磁带淘汰了,歌词本也淘汰了。手机一搜,几百万首,带歌词,带翻译,带歌手的所有版本。再没有人为了一句歌词的字,端端正正写一个「斟」给我看。
前些天大扫除,我又翻出那本蓝皮的歌词本。翻到中间那页,歪脖子树还在,那扇窗还在,那个「斟」字还在,笔迹是女孩子的,圆圆的,认真得有点用力。我坐在纸箱子中间看了一个下午,把本子从头翻到尾,像把初中三年又过了一遍。
我把本子拍了照,发给同桌。她现在也在外地,回消息很快:哎呀,我写的字真丑。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:可是那时候抄得真高兴。
本子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的。有一页上抄着半首歌,抄到一半停了笔,底下画了个大大的问号。我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那是哪首歌。同桌回消息说,问号的那首她也不记得了。有些歌就是这样,跟着人一起,走到了记不起的地方。我把那页拍了照,没有让它继续空着,在问号旁边,补了一个笑脸。
是啊,现在什么都不用抄了,高兴却要费点劲才能找到。有些东西手一抄,就抄进心里了;眼睛一划拉,就划拉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