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西头靠墙的第三个摊位，是老周的。他的摊子和别人不一样，别人把菜码得整整齐齐，一垛一垛像检阅，他那儿总是松松垮垮，青菜上还挂着水珠，根上的泥也不怎么擦。

我常在他那儿买菜。头一回注意到他，是因为我在旁边肉摊称了排骨，路过他摊子，他抬手塞给我一把小葱，说，炖汤用得着。我愣了一下，说不用不用，他说，拿去吧，反正这个卖不上价。

后来我发现，他给谁都塞。买鱼的人得一把葱，买豆腐的人得一把香菜，买五花肉的人，他还能搭两片姜。有人过意不去，非要把钱塞给他，他把手往围裙上抹一抹，摆摆手说，这玩意儿不值钱，留着也是蔫。

有一回我问他，天天这么送，一个月得搭进去多少。他正给青菜喷水，头也不抬地说，没多少，一把葱进价几毛钱，人家买我一把青菜，赚的也够了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再说了，人家拎着你一把葱回去，下回还想得起你，这就够了。

腊月里菜场最挤，老周的摊子前排起了队。我排在后面，看见他左手称菜右手塞葱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。有个年轻姑娘买了一袋荠菜，他照例塞葱，姑娘说，叔叔我家里真没有锅。老周也不恼，说，那你拿葱回去煮个汤也行。周围排队的人都笑了，姑娘也笑了，把葱接了过去。

我后来想，老周其实算得很精。几毛钱一把的葱，换来的是整个西头的人情。菜场里竞争大，同样的青菜，人家凭什么单单买你的？靠的不是吆喝，是那一把随手塞过去的葱。买的人接过葱的时候，心里是暖的，这暖不记账，可到了下回买菜，脚自己就往西头走了。

前些天降温，我去得晚，摊子上只剩几把蔫了的青菜。我说随便来一把吧。老周翻了一下，挑了把还算精神的给我，说，蔫的怎么好给你。结账的时候，他照例往袋子里塞了两根小葱，笑着说，回去下面条。

菜场里别的小贩也学过他。隔壁卖鸡蛋的照着送了几回小葱，坚持了不到半个月就停了，跟我嘀咕说，一天送出去十几把，心疼。老周听说了也不辩解，只跟我说，学这个不难，难的是天天都这么送。他说，做买卖的人多，肯把利往外让一点的少，让出去的那一点，就是别人记住你的全部理由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
后来老周的摊子往东挪了两米，靠上了柱子。可买熟了的人不用看摊号，一眼就能找着，先找那把插在旧铁罐里的小葱，找着葱，就找着他了。他也不吆喝，就那么站在菜堆后头，等你来。

我拎着菜往回走，风很冷，袋子里的葱贴着我的手心。几毛钱的东西，能记多久呢。大概能记到下个礼拜买菜的时候，也可能，记到明年。人跟人之间的来往，就是这么一小把一小把攒起来的，看着不起眼，日子长了，就成了离不开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