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摊上的老头和他的放大镜

邮局门口有个修表的摊子,一张桌子,一把折叠椅,桌上摆着一只单眼放大镜。摆摊的老头姓周,干了四十多年。这个年头还有谁修表呢,可他的摊前总有人坐着,有时候是修表,有时候就是坐着聊天。
我的手表是父亲留下的,走时不准,一天慢五分钟。拿去商场,人家说这表不值当修,换个新的吧。我不死心,找到了周师傅。他接过表,把放大镜卡在眼眶上,看了半天,说摆轮有点松,还有游丝,得慢慢调。说完就从抽屉里取出镊子,一小片一小片的零件,摆在绒布上,像摆一桌棋。
我不懂表,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。他的手很稳,镊子尖上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,呼吸都是慢的。我看着看着就想起父亲,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,修什么东西都不着急,坏了的收音机,摆一个礼拜也要修好。
周师傅修表有个规矩,能修就不换,能换零件就不换机芯。有人说他傻,现在谁还修表啊,坏了就扔。他说,表跟人一样,老了就一点,不是说老了就该扔。这块表的主人要是不在了,表更得走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我在旁边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四十分钟以后,表修好了。他把表贴在耳边听了听,又递给我听。滴答滴答,声音很小,但是很匀。他说好了,一天顶多差几秒,再有问题拿来,不收钱。收费三十。我说这么点钱。他说手艺就值这个价,多了不收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人。年轻的时候带过两个徒弟,都改行了,一个去卖手机,一个去卖保险。他不怕手艺断在自己手里,他怕的是没人需要这门手艺。所以只要还有人拿着表来,他就出摊,风雨无阻。
周师傅出摊有个习惯,早上七点半到,下午五点走,中午不回家,饭是老伴送来的。他这个摊位是被允许占道的,街道办给他留了地方,说这是邮局门口的老景了,多少年都在。有个退休的老教师,隔三差五来坐,带着自己的茶缸,一坐一下午,也不修表,就是看。
他修过一块很老的怀表,主人的爷爷传下来的,机芯里缺了一个齿。市面上配不到,他就在摊子上用锉刀自己锉,锉坏了七个,第八个才合上。那块表走起来,声音跟新的不一样,闷一点,但是稳。主人来取的时候,眼睛都红了,说这表停了十年了。周师傅只收了八十块钱,说手工费就这个数。
我后来又去过几次,有时候表没毛病也去。他见我来了,就把小马扎踢过来,聊几句。他说现在的表都是石英的电子的,坏了换块电池就行,机械表越来越少,可还是有。只要还有一个人在乎走时的那份规矩,他就还坐在那儿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放大镜卡在眼眶上,像一枚勋章。
我戴着父亲的表已经半年了,走得很准。每次抬手腕看时间,都会想起那把小马扎和绒布上的零件。时间这个东西,原来真的有人在一颗一颗齿轮里,替我们守着。走准的不是表,是有人还愿意把一件小事,认真地做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