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米花开锅的那一声

楼下的空地上,隔三差五来一位爆米花的老师傅。黑黢黢的转炉,铁架子,麻袋,一个小煤炉,再就是一块写着手写字的硬纸板:爆米花,玉米六块,大米五块。
摊子支起来不用吆喝。头一炉开锅,"嘭"的一声,半栋楼的孩子就下来了。
周日傍晚我去凑热闹。排队的多半是老人带孩子,老人拎着自己家的玉米,孩子攥着两块钱的硬币,硬币攥出了汗。老师傅收了玉米,倒进转炉,加一勺糖精,拧上盖,把炉子架起来,左手拉风箱,右手转炉子。转炉在他手里转得极匀,不快不慢,像在给时间上弦。
"爷爷,还要多久?"一个小姑娘问。
"看着表,三分钟。"
小姑娘就真看着表,盯着手腕上的电子表,一秒一秒地看。
队伍里,一个老太太跟我说,她在这摊上买了十几年了,"闺女小时候吃他爆的米,现在抱孙子了,还吃他爆的米。"老师傅听见了,也不接话,就笑,风箱拉得更匀了。他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,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旧疤,新伤压着旧伤,颜色深深浅浅。
有个小伙子骑着车路过,停下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最后也排上了。排到他了,他挠挠头:"大爷,我不吃甜的,能不能不放糖?"老师傅说行,单独给他转一炉,一分钱不多收。小伙子捧着那袋无糖的爆米花,跟捧着什么稀罕东西似的,走了。
煤炉里的火苗一蹿一蹿,映在转炉上,把围观孩子的脸都映红了。这只黑炉子在城里不知道响过多少个傍晚了,炉身上一道一道的白痕,是磨出来的,也是熬出来的。
三分钟到,老师傅起身,把转炉拎下来,对准那只半旧的大麻袋,用铁管套住炉口的销子,喊一嗓子:"响喽——"围着的孩子们齐刷刷捂上耳朵,捂了耳朵又舍不得,从指头缝里往外看。
"嘭!"
白烟腾起来,甜香一下子散开,麻袋鼓成一个小山。孩子们欢呼,大人们笑,空气里全是热的甜味。老师傅拿铁盆从麻袋里舀出来,过秤,装袋,一袋一袋递出去。小姑娘的爆米花装了满满一袋,她抱着袋子,先掏了一颗塞进爷爷嘴里,自己再吃。
老师傅的脸上、脖子上全是黑灰,只有牙是白的。他说这炉子跟了他四十年,从乡下跟到城里,"早先一个村一个村地转,响一声,全村孩子都跑出来。现在楼高了,还是这声管用。"
我买了两袋,一袋玉米的一袋大米的。回来的路上,袋子抱在怀里是热的。
走到楼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老师傅又在装第二炉了,孩子们围了一圈,捂着耳朵等那一声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们也是这样,最盼的不是爆米花,是那一声"嘭"——平常的日子静得久了,就盼着有个东西,替所有人喊一嗓子。
日子平淡,可总有人守着一炉火,隔三差五,把它炸开一朵花给你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