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的时候不知道几点，屋里全黑，窗帘缝里没有光。我拿手机看了一眼，两点四十。

然后我听见楼下有声音。

是哭声。不是那种大声的哭，是压着的，一抽一抽的，中间有憋回去的停顿。能听出是个女的，年纪不大。

声音从楼下院子里传上来，隔着窗户和楼板，闷闷的，但很清楚。因为夜里太静了，静到一点声音都能传很远。

我没有开灯，也没有拉开窗帘。我就躺在床上听。

听了一会儿，大概三四分钟。中间停过一次，停了十几秒，然后又开始了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下楼去问？不认识，也不知道是哪一栋的。开窗喊一声？更不合适。报警？为了有人在哭报警，好像太夸张。

我就那么躺着。

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，然后慢慢小下去，最后变成很轻的抽气，然后没了。

之后是脚步声，从远到近，然后是一个单元门开的声音，砰的一声关上。

整栋楼又静下来。

我躺着没动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花板。

我想起自己也这样哭过。

那是刚工作的第二年，租的房子在六楼，没有空调，夏天热。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，回来发现房东发消息说下个月要涨租，涨三百。

我坐在床边算了算工资，算完发现涨了以后就要动用存款。

我那时候没有哭，就是坐在那里，坐了很久。后来洗了澡，躺下，躺下以后忽然就哭了。

不是大声哭，是那种压着的哭，怕隔壁听见。哭的时候用枕头捂着脸，哭完枕头湿了一块，翻过来接着睡。

第二天起来眼睛肿，我还得去上班。

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在地铁上，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影子，觉得没什么。事情还在，钱还是要交，日子还是要过。但哭过那一回以后，好像松了一点。

所以那天夜里我在床上听着，没有觉得被吵到。

我想，一个人在半夜下楼去哭，是因为在家里哭不方便。家里有别人：父母、室友、爱人、孩子，谁都不方便。她得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，站在院子里，或者坐在花坛边上，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
哭是要花力气的，也是要有地方的。

我们这栋楼住了大概一百多户。白天的时候，电梯里遇见，大家都面无表情。谁家有什么事，别人不知道，也不问。

可每天夜里，这一百多户里，总有一两户是不睡的。有的是加班，有的是失眠，有的是孩子闹，有的是老人生病。

那天夜里，至少有两个人没睡：楼下那个哭的人，和躺着听的我。

我们互不相识，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。她不知道楼上有人听见，我也不知道她是谁。

第二天早上我出门，七点半，路过院子。花坛边上有几片落叶，还有一滩干掉的水渍，很小。

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。也不确定那滩水是不是泪。

我停下看了一眼，然后走了。

白天的时候，这个院子是干净的，有人扫地，有孩子在玩，有老人坐着晒太阳。夜里它变成另一个地方：黑，静，能藏住一个人十分钟的眼泪。

我想，一座城市里，每天夜里有很多这样的十分钟。它们分散在不同的院子里，不同的楼下，不同的车里，没有人统计，也没有人知道。

第二天一切照常，出门，上班，买菜，接孩子。哭过的人照常过日子，只是眼睛可能肿一点，或者根本看不出来。

那天之后我还是会在半夜醒来。醒来的时候我会留意一下窗外，有没有声音。

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偶尔过去的一辆车。

有一次我又听见了动静，也是夜里两点多，是有人在楼下打电话，声音很小，说的是方言，听不懂。说了几分钟，然后上楼去了。

那次我也没动。

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件事：夜里听到的那些声音，不需要处理，也不需要回应。它们只是发生了，然后过去了。

一个人能在夜里哭十分钟，哭完上楼睡觉，第二天早上还能起来，这件事本身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