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租的房子离夜市两条街。好处是半夜饿了下楼就有吃的，坏处是每天凌晨四点，会被收摊的声音吵醒。

先是塑料凳子摞在一起的碰撞声，然后是铁皮推车吱吱呀呀碾过地面的声音，再然后是一阵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。这些声音组成了夜市的谢幕。

有天我失眠，索性下楼走了过去。

凌晨四点的夜市，白天那些灯串全灭了，只剩几盏路灯照着满地狼藉。竹签、一次性筷子、油腻的纸碗、被踩扁的易拉罐，摊主们正把它们一样一样归拢进垃圾车。

地上全是竹签。密密麻麻的，像刚打完一场仗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一个穿围裙的男人蹲在地上，一根一根地把竹签从泥里拔出来，捆成一小把。他的手又黑又粗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。

我问他，这都脏了，还捡啊。

他说竹签能卖钱，一斤八角。说完又低下头去拔，动作很快，像在田里拔草。

旁边另一个摊主在拆今天的招牌，一块写着"烤冷面"的布，叠好了塞进包里。他一边拆一边哼歌，是那种很老的粤语歌，跑调，但很认真。

我忽然想起白天的这里。

傍晚六点，灯串一亮，整条街像被按了开关。烤炉上的油滋滋响，铁板上的鱿鱼卷起来，糖炒栗子的甜香能飘出半条街。穿睡衣的邻居端着碗来买炒饭，刚下班的年轻人站在路灯下吃烤串，小孩举着棉花糖在人群里钻。

这里什么都有：十块钱的盒饭，五块钱的冰粉，三块钱一个的肉夹馍。学生、工人、外卖员、代驾、刚下班的程序员，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街上，埋头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。

我曾以为热闹是灯火通明的那一刻。可那天凌晨四点我才明白，热闹的真正重量，是熄了之后。

那些竹签，是几十上百个人在这里吃过一顿的证据。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次"饿了"和"吃饱了"，代表着有人在深夜的街头，用十块钱把自己哄好了。

城市里最动人的东西，往往不在灯下，而在灯灭之后。是凌晨四点扫街的人，是蹲在地上捆竹签的手，是叠好招牌塞进包里的那个动作。他们不觉得苦，也不觉得浪漫，他们只是在把这一天收个尾。

回去的路上，天边已经有点亮了。早餐铺的第一屉包子刚好上锅，白汽腾起来，和夜市的余烟接上了。

这座城市的烟火，从来没有真正熄过。它只是从一群人的手里，交到了另一群人的手里。

我蹲下去，帮着捡了几根竹签。

那个摊主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了句"不用"，但没拦着。我们俩就那么蹲在地上，一根一根地捡。竹签上还沾着酱汁，捡起来会黏一手，风一吹，凉得刺骨。

捡到一半我忽然觉得，这大概是我在那个城市里做过的最实在的一件事。我写过无数份方案，改过无数版 PPT，在会议室里说过无数句"没问题"，可那些事到最后都不留痕迹。而这把竹签，捆起来能卖八角钱，能变成别人手里的一小笔收入。

天亮的时候，夜市已经清空了。地面露出本来的颜色，是旧旧的水泥灰，有几处还留着油渍的印子。

第一班公交车从街口过去，早餐铺的蒸笼掀开，白汽腾起来。摆摊的人推着车往各自的家里走，三轮车的链条响成一片。

我站在街口，看着这支队伍慢慢散开。他们不说话，不打招呼，各自消失在巷子里，像潮水退回海里。

而那些竹签，会在第二天太阳落山的时候，重新出现在这个街口的垃圾桶边上。

这座城市的热闹，原来是这么一轮一轮，被同一群人点起来，又收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