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洗衣服是我的习惯。不是为了干净，是因为那台机器转起来的时候，屋子里有一个声音。

我住的地方不大，洗衣机放在阳台的一个角落。夜里十一点以后开始洗，正好符合楼里的安静时间。放进衣服，倒洗衣液，按下去，然后我会坐在客厅，一直到它停。

整个过程的声音是有变化的。开始是进水，水管里的一种低响。然后是转筒开始转，先是慢的，滚筒里的衣服被带起来再掉下去，发出闷响。这个阶段声音最不规则，因为它取决于衣服滚到哪个位置。

到脱水的时候变了。声音变成一种连续的、高频的嗡鸣，还带着一点震动，隔着一块地砖传到脚下。这时候如果有一件衣服在地上不平，整台机器会开始抖动，抖两下又稳下来。

最后是停。先是一声短促的响，告诉你要排水了，然后机器安静几秒，接着甩干结束，最后是一声很轻的提示音，表示整个流程走完了。

那最后一响之后，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这个安静是有重量的。

我的失眠分两种。一种是躺上去就睡不着，脑子停不下来。另一种是睡着之后醒来，凌晨两点，眼睛睁着，怎么都回不去。第二种最难。

洗衣机帮的是第二种。醒过来之后，我不再躺在床上耗着，起来把衣服洗了。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。这四十分钟里有事情做：分衣服、加洗衣液、定时间，然后听着它转。时间被一段明确的声音填满了。

等到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，我通常已经困了。把衣服拿出来晾上，晾完回床上，多半能睡回去。

我尝试过分析这是为什么。夜里醒来最难受的不是缺觉，是那种被扔在原地的感觉。四周一片黑，别人都在睡，只有你一个人醒着，还要把这段时间熬过去。这种时候如果有一件仪器在工作，哪怕只是洗衣机的滚筒在转动，你就不再是唯一醒着的东西。

这话听起来有点矫情，可我知道这是真的。那种转筒的轰鸣在物理上确实填补了房间里的安静。它有自己的节奏，一直在动，你听见它可以确认时间还在流动。

我们习惯了把噪音当成负担，白天忙了一整天，回到家就想要绝对的安静。可是安静在夜里会变成另一种东西。安静过头的时候，脑子会开始制造声音：各种念头、假设、反复推演。这种内部的噪音比外部的更难忍受。所以我需要洗衣机那点轰鸣，用来压制脑子里那些。这算一种取舍：用一个可控的声音换一个可控的脑袋。

有一段时间，我母亲来我这里住。她看见我夜里洗衣服，问我为什么不当晚睡觉洗。我说随便洗的。她说费电。

我说差别不大。

她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。我爸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，半夜不睡觉。我说没有，就是顺手。

他把两件事说得很委婉。他说，你要是有什么，就回来住几天。

我愣了一下。我当时并没有什么，真的只是睡不着。但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往那边想——在他们的理解里，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半夜还醒着在那儿做一件事，多半是有心事。他们那一代人不太区分"睡不着"和"心里有事"。在他们眼里这基本是一个意思。

我跟他解释了大半天，说只是习惯。他最后说，那你就早点洗，别等到后半夜。

我说知道。

挂了电话我想，其实他也没说错。半夜里保持醒着总有某种原因。只不过有些原因很轻，轻到说出来显得矫情：睡不着就是睡不着，没有别的事。这种轻的东西没办法郑重地解释，尤其没法解释给父母听，因为他们会把它看得更重。

现在还是洗。那台洗衣机已经用了七年，脱水的时候振动比新的时候大，声音也更浑。上个月维修的人来看过，说轴承有点磨损，还能用几年。

我说那就先这样。

他说这个声音大了点。

我说没事，我不介意。

他大概以为我是省钱。实际上我是在等将来某个凌晨两点，如果我还需要它转起来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