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最好吃的一口西瓜，在正中间。这是我们家没有文字的家规。半个西瓜端上桌，勺子从中心下去，那一块没有籽，沙瓤，最甜，凉气也最足。谁吃到这一口，是要有点运气的。

小时候家里买西瓜，父亲负责挑。他拍一拍，听一听，耳朵贴上去像听诊。挑回来了也不急着开，先吊在井里镇着，没有井的时候就泡在凉水盆里。我们几个孩子围着盆转，隔一会儿伸手试一次水温，被母亲轰走好几回。她说心急吃不了凉西瓜。

切开的那一刻是全家最安静的一刻。刀下去，咔嚓一声，西瓜应声而裂，红瓤黑籽，凉气冒出来。我们仨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断面，找那个最中心的点。谁先挖，得看母亲的勺子快不快。她总是先给我们仨一人挖一勺最中间的，然后才轮到父亲，最后是她自己。她挖自己的时候，西瓜已经不剩中心了。

我后来问她，你不爱吃中间吗。她说中间有什么，都一样甜。可是我看见过她自己吃西瓜，勺子也是从边上转圈挖的，一圈一圈，最后才到中心，那时候她吃得特别慢，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多年以后我才明白，她不是不爱吃，她是在把最好的那一口，变成别人碗里的日常。

轮到我当了父亲，这个规矩自然传了下去。切西瓜的时候，我女儿的眼睛也盯着断面，不说话，就等。我给她挖中间那勺，她吃完，舔舔勺子，再等着，看我会不会给自己留。我不留，跟我母亲一样。我妻子笑我们爷俩，说你们这算什么，接力吃亏。我说这不叫吃亏，这叫传勺。

有一回切开的瓜不太熟，白碴多，中心也不甜。女儿挖了一勺，眉头皱起来，还是咽了。我说不好吃就吐掉，她摇头，说是中间的，得吃完。我愣了一下，笑出了声。这孩子把规矩吃进去了，连中间不甜都认。

挑西瓜这门手艺我继承了父亲一半。拍一拍，听声音，声音脆而闷的是熟的，声音太清的是生的。父亲还有一招看纹路，他说纹路开得宽的甜。我挑的瓜，十次有八次是好的，剩下两次，母亲会说，生的好，败败火。我们家没有不好的西瓜，这话是母亲定的。

如今超市一年四季都有西瓜，大棚的，麒麟的，无籽的。可是怎么吃，都吃不出当年井水里镇出来的那口凉。后来我想，那个味道里有大半不是瓜，是等待。等一个下午，等一盆凉水，等刀落下去的那声咔嚓，等母亲把中间那勺递过来。幸福有时候就是一勺西瓜的事，甜不甜倒在其次，要紧的是递勺子的人和接勺子的人，都在桌上。

我女儿如今也学会了拍瓜，小手掌拍得啪啪响，学得像模像样。上礼拜她挑了一个，切开是熟的，红得发亮。她冲我扬下巴，一脸的功劳。我给她挖了最中间的一勺。她咬着勺子看我，问，爸爸你小时候，奶奶也这样给你吗。我说，是啊。她点点头，说，那等你老了，我给你挖。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这一勺西瓜，原来要甜三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