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的窗台朝北，一年四季挂着东西。腊月挂腊肉和香肠，春天挂笋干，夏天是紫苏和豆角干，秋天晾萝卜丝。小时候我以为那是乡下人家的日常，长大后才慢慢看懂，那面朝北的窗台，是一本记人的账簿，每一串都记着一个名字。

腊肉是给我妈挂的。我妈在城里超市上班，最爱外婆腌的腊肉，肥瘦三七，柏树枝熏出来的颜色深红发亮。外婆每年入冬就念叨，你妈今年回来过年不，回来得多挂两串。香肠是给我舅舅的，舅舅在工地上开塔吊，饭量好，一顿能吃一整节。笋干是给我的，因为我小时候守着灶台看她焯笋，说过一句笋干炖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，她记了三十年。

外婆不识几个字，账却记得清。谁爱吃什么，谁家孩子添了牙口，谁那年在饭桌上多扒了两碗，她全在心里。她掰着指头数过：我表哥的孩子爱吃她晒的红薯干，一次要装满满一袋；我姑父血压高，腊肉要挑瘦的那截给他；我不吃肥肉，她煨汤就把那层油花撇三遍。这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事，是她跟这个世界最深的联系。

前年外婆腿脚不便，晒不动东西了，窗台上空了小半年。我们都劝她别忙了，想吃什么都买得到。她嘴上应着，入冬还是托邻居从镇上捎了肉来，坐在小板凳上，一条一条地抹盐。我妈打电话说她，妈你这是何苦。外婆说，不苦，我就是怕你们回来，锅里没有你们惦记的那口。

去年春节我回去，进门先看那面窗台。腊肉挂着三串，香肠两挂，还有一袋用红绳扎好的笋干，绳头上拴着一张小纸条。外婆不大会写字，纸条上是我表姐代笔的三个字：小满的。小满是我。原来她怕东西多搞混，特意让人写好，谁的挂谁的，像仓库管理员给每件货编了号。

外婆对窗台的讲究近乎虔诚。腊肉要腌够二十一天，翻缸的日子她记在心里的老黄历上；香肠灌好了，前三天必须晒朝东的角，说东边的太阳温，不把油逼出来；遇上回南天，她半夜都要起来看一眼，生怕水汽糟蹋了东西。有一回台风预报，她拄着拐杖，把窗台上十来串东西一串串抱进屋，来回走了十几趟。我妈在电话里数落她，她说东西坏了可以再做，你们回来扑了空，那才是真可惜。

饭桌上，腊肉蒸了满满一碗，油亮亮地冒着白气。外婆不动筷子，就看着我们吃，谁夹了一块，她的眼睛就跟着那块肉走。我妈让她吃，她说她牙口不行了，看着你们吃一样。忽然我就懂了，那面窗台上挂的哪里是腊肉，是她一个八十多岁的人，还能为儿孙们做的事。人不怕老，怕的是老得没用处了。只要窗台上还挂着东西，她就还是那个能给大家张罗的人。

返程的时候，我的行李箱里塞进了那袋扎着红绳的笋干。车开出去很远，我回头看，外婆还站在窗台后面朝我们挥手，她身后，新一串腊肉正在慢慢风干，等着下一个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