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兜里的冰棍,化了一半才递给我

外公赶集,回来必定绕我家一趟。他有个帆布挎包,洗得发白,里面装的往往是给我带的东西:一把炒花生,两个糖三角,或者,夏天,一根冰棍。
那根冰棍的路程很长。集离我家七八里地,外公不骑车,来回都靠走。他到了我家,第一件事是从怀里掏出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冰棍纸上全是水珠。
"快吃,再不吃该化了。"他把冰棍递过来,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。
那时候不懂,问过我妈才知道,集上离我家远,外公舍不得坐车,一路走回来,冰棍怕化,就揣在最里面的兜里,用毛巾裹着,外头再用手绢包。七八里路,他走得比平时快,"冰棍这东西凉,怕捂不住。"
有一次我问他:"外公你不吃吗?"
他说牙不行,一吃凉的牙就倒。我信了很多年,后来有回在他家,亲眼看见他啃了半个凉西瓜,吃得津津有味。我戳穿他,他也不尴尬,摆摆手:"那你小时候,递到你手里的东西,得是完整的。化了、破了、压扁了,你嘴上不说,心里不得劲。小孩子的心,嫩着呢。"
那年夏天特别热,外公又去赶集。回来的路上下了雷阵雨,他没地方躲,把布包顶在头上跑回来的。到了我家,裤腿全湿了,鞋里能倒出水。他从怀里掏出冰棍,手绢包还是干的——他把那点干地方全让给了冰棍。
"这根差点没保住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,可我看见他肩膀还在抖,那是淋了雨在冷。
我把冰棍咬了一口,甜的,可是那天不知怎么,甜里带了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。后来我知道了,那不是冰棍的味道,是七八里路加一场雨的味道。
外公那个人,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。他不会像别的老人那样,把"疼你"挂在嘴边。他疼人的方式,就是走。赶集走着去,走着回,东西在怀里揣着,人在日头底下顶着。我后来算过,他这辈子为家里走的路,摞起来怕是能绕县城几十圈,那根冰棍,只是其中最短的一段。
他也有自己的讲究。手绢永远干净,叠得方方正正;布包里的东西,硬的放底下,软的放上面;给我带的吃的,从来不拿别人拆过碰过的。他说:"给孩子的东西,要齐整。东西不值钱,齐整值钱。"
有一回我不听话,惹他生了气,赌气不让他带东西。下一个集,他还是来了,还是那根冰棍,还是化了一半。我别着脸接过来,咬了一口,跟以前一样甜。他也不说什么,看我吃完,把冰棍纸叠成小方块收进兜里,才慢慢往回走。
我上初中以后,冰棍随处可以买,五毛钱一根,再也不用等谁从集上带。可是再没有一根冰棍,是化了一半还舍不得先咬、非要递到我手里的。
外公后来不在了。收拾他遗物的时候,我妈找出那条手绢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磨圆了。我捏着那条手绢站了很久。
人这一辈子,吃过的冰棍数不清,能记住的没有几根。可总有那么一根,凉的,甜的,带着一层水珠,从七八里路外、从一个人贴身的衣兜里,一路焐着热气,递到你手上。化掉的那一半不是可惜——那是一个老人跑起来的速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