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不着的时候,我开始数从我生命里走过的人

睡不着的时候,我数过羊,也数过自己的呼吸。后来我换成数人。
规则很简单:从头开始,一个一个地数那些曾经在我生命里出现过、现在已经不在的人。不用按照顺序,也不用按照重要程度,想到谁是谁。
这个游戏有一个特点——开始很容易,越往后越难。
最先出现的人总是那几个。
小学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。她有一辆木头小车,车上放着一个泡沫箱子,箱子里用棉被盖着冰棍,一毛钱一根。她总是给我挑最便宜的那种糖水冰棍,说"这个化了慢"。
初中的同桌。他上课的时候老是用左手撑着脸,右手转笔,转得极快,笔在指缝里像风车。有一次他掉了,弯下腰去捡,把我们也逗笑了一节课。
高中的语文老师。她在晚自习的时候给我们读过一段课文,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,眼睛有点红。我们当时都笑她,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段课文写的是送别。
大学宿管阿姨。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敲我们宿舍的门,喊"起床了起床了",然后站在门口等我们没精打采地出去。有一次我发烧,她给我熬了一碗姜汤,用的是她自己的小电锅。
这些人很容易数。因为他们的样子都还在,声音也还在。
难的是后面。
比如那个和我一起工作了两年、一起加过无数次班、最后在一次聚餐之后再也没说过话的人。我居然要想很久才能想起他的全名。
比如那个曾经每天和我说早安晚安的人。我现在连他的声音都记不起来了——我记得他说过的某些句子,但那些句子失去了声音,只剩文字在脑子里飘着。
比如那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。他教会我一件事,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姓。
数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会卡住。
卡住不是因为想不起更多,是因为你会发现:有些人你还记得脸,却记不得名字;有些人你还记得名字,却忘了为什么后来不联系了;还有些人,你只记得一个片段——一个背影、一句话、某天下午的光。
他们就这样被时间一层一层地稀释,稀释到最后,只剩下一点点残影。
这是让我睡不着的东西。
因为我们从小被教育要"珍惜",好像只要足够珍惜,东西就不会丢。可事实是:时间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筛子,它不管你舍不舍得,一直在筛。
那些人不是被你弄丢的,是被筛掉的。
我数完大概三十几个人的时候,会停下来。
这时候我会做最后一步:我不想那些要走的人,我想还在的。
我想起今天在楼下便利店,那个店员找零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。
我想起我妈中午发来的那条语音,我还没点开。
我想起一个朋友上周说要寄一箱橙子给我,我说不要,他说"我妈种的,你别嫌弃"。
我想起此刻睡在隔壁房间的……哦,没有人。只有我自己。
但手机里还有七八个可以凌晨三点发消息过去、对方会回的人——虽然我从来没那么做过。
这么想过一遍之后,我通常会睡着。
因为我发现,人这一生其实一直在做两件事:一边失去,一边也有人正在走进来。
我们常常只盯着走出去的那一队,觉得自己在变空。
可是走进来的那一队从来没有停过,只是他们大多很安静,安静到你注意不到。
他们是一个新的便利店店员,一句突然的语音,一个深夜还愿意接你电话的人,一个下周要一起吃饭的约定。
天亮以后我大概又会忘了这个夜晚数过的人。
我又会去挤地铁、回消息、为了不重要的事烦心,把重要的东西晾在一边。
但至少我知道一件事:
如果哪一晚我又数到了很多人都记不起来的时候——
那就说明我还在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