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十一点半，我做了个决定：手机关机，十分钟。

起因很小。睡前躺在床上刷手机，先看了一条新闻，又点开一条，然后刷到一段视频，看完往回翻，翻到自己二十分钟前看过的地方——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。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，我在那块玻璃上，把自己刷成了一具影子。

我把手机按灭，黑了。

屋子里忽然静得不像话。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，是声音全都显出来了：墙上的挂钟，滴答，滴答，我搬来三年，从来不知道它这么响；冰箱在厨房里嗡一阵，停一阵，像一个换气的人；楼上有人拖着拖鞋走了几步，水管深处咕咚了一声。我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，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很陌生——它一直有这么多声音，是我从来没听见过。

头两分钟很难受。手会不由自主地往床头柜上摸，摸了个空，又缩回来。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一个接一个：明天的会材料齐了没有，那条消息回了没有，房贷的扣款日是不是明天。这些念头像水面的浮子，一按下去，旁边又起来一个。我不去理，就听着钟走。滴答，滴答。

第五分钟左右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大概是那种一直在后台运转的紧绷感，像一台散热的风扇，忽然降了转速。我开始想一些没用的事：想小时候夏天的傍晚，大人摇着蒲扇坐在楼下，谁家把收音机开得很大；想我第一次一个人睡，怕黑，把台灯开到天亮；想我爸修东西的样子，他修东西的时候家里不许开电视，他说吵得听不见坏在哪儿。这些事平时一个都想不起来，黑了灯，它们自己排着队回来了。

第七分钟，我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。很奇怪，人天天呼吸，却很少听见。我把呼吸放慢，钟声就衬得更清楚。滴答，滴答。我发现这口钟走了这么多年，节奏一点没乱，它不管我睡不睡着，不管手机开不开，它就是走，不快不慢，像一根结实的线，把这间屋子缝在时间里。

十分钟到了。我拿起手机，按亮——屏幕的光扎眼，通知堆了一屏，红点不少。世界都还在，没有谁因为我消失了十分钟而出事。会还在明早九点，消息可以明天回，房贷的扣款日是下周三。我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，没再刷。

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快。

后来这成了我的习惯，不一定是十一点半，有时候是等水的三分钟，有时候是午休前。手机一黑，世界就换了一套声音：钟在走，风在动，人在呼吸。我慢慢明白，那块亮着的屏幕不是坏东西，它只是太吵了，吵得把所有安静的、缓慢的、一直都在的东西都盖住了。挂钟三年没停过，是它一直在响，不是它不在。关掉手机的那十分钟，我什么都没得到，可我拿回了那些一直都在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