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废品三轮车上的那把吉他

小区里收废品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蹬一辆电动三轮,车斗两侧焊了铁栏杆。他的吆喝很有特点,不是喊,是放录音,一段河南口音的"收废品嘞",隔十几秒响一遍。
车上绑着一把吉他。旧的,木色发暗,琴颈上有一道裂,用透明胶粘着。第一次看见我以为是谁不要了拿来卖的,后来发现不是——那把琴一直绑在车斗边上,用一根尼龙绳固定着,跟着他跑了大半年。
有天我下楼扔纸箱,看见他坐在车斗上休息,把吉他解下来,抱在腿上弹。弹得不好,几个和弦来回换,声音发闷,有一根弦是走音的。他弹得很认真,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没注意到我站在旁边。
我等他弹完,把手里的纸箱递过去。他称了称,报了个价。我顺便问了一句,你会弹啊。他有点不好意思,说,会一点点,年轻时候学过,没学成。
他说他十七岁在县城的歌舞团待过半年,跑龙套,搬音响,跟着吉他手学了三个月。后来团散了,他去了南方打工,干过工地,干过仓库,前几年才回来收废品。
琴是那时候留下的,一直没扔。他说,中间有十几年没碰,弦都锈断了。三年前在旧货市场重新买了弦装上,才又开始弹。
我问他一天能挣多少。他说不一定,纸壳子便宜,铁贵一点,有时候跑一天一百多。说这话他没有抱怨的意思,就是把数字说给我听。
他说他一般下午三四点收工,回租的房子,弹一个小时的琴。房东嫌吵,他就去河边弹。夏天河边人多,他就晚一点,天快黑了再去。
他收废品有个习惯,先把能用的挑出来。他说有些人搬家什么都扔,其实里面有好东西。他捡过一盏台灯、一个闹钟、半箱书。闹钟修好了送了人,书留着自己看。他说他看的书不多,一年两三本,都是收来的。
有次我给他纸箱,他一边捆一边跟我说话。他说他老婆在老家,他一个人在城里,女儿在上大学,学费是他攒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,绳子一圈一圈绕过去,勒紧,打结。
我问他想不想回去。他说想,但回去没事做。这里收废品虽然累,时间是他自己的。他说完看了眼车上的吉他,笑了笑,没再说。
他车斗里还有一只塑料桶,装着水,天热的时候喝。桶里泡着一把青菜叶,我以为是喂什么的,他说那是中午的饭。旁边一个铁饭盒,盖子变形了,用石头压着。
后来我搬家,纸箱多,叫了他两趟。第二趟他帮我搬完了,我把家里一个旧台灯也给了他。他不要钱,只说,那我给你弹一个。
他就在楼道口弹了一段。还是那几个和弦,还是那把琴,走音的弦也还在。弹完他把琴背好,绳子重新系紧,骑上车走了。录音又开始响,隔十几秒一遍。
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。一个人的日子可以很简单,简单到只剩下一辆车、一段吆喝和一把走音的吉他。但只要那把琴还绑在车上,他就还是十七岁那年,在歌舞团搬音响的那个人。
人总得给自己留一样不换钱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