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的夜里，翻来覆去到两点，我索性起来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就这么一条缝，两指宽，夜一下子有了出口。

那条缝里能看见的东西不多。对面楼熄了灯的窗户，一两个还亮着的空调外机，路灯的一小截灯杆，还有一小块深蓝的天。运气好的时候，能看见月亮的一角。就这么多。可对于一个在黑暗里睁着眼数天花板的人来说，这条缝是一扇通往世界的门。屋里的黑是一整块的，压在身上；通过这条缝看出去的黑，是分层次的，有远有近，有亮有暗，压不住了。

那条缝还有个好处，风。夜里的风比白天的干净，从缝里挤进来，细而凉，正好吹在脸上。失眠的人上半身是烫的，这一缕风，像给一台过热的机器降了温。

我第一次这么干，是父亲去世那年。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，躺到后半夜，屋里安静得像口井，越安静越睡不着。有个晚上我起来喝水，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，一股夜气渗进来，凉的，带着楼下梧桐的味道。我站在窗边往外看，看见对面楼顶上有个亮着的窗户，不知道是谁家的，那个人也醒着。我盯着那扇亮窗看了很久，心里忽然不那么空了。睡不着的人不止我一个，这个城市有一半窗户后面藏着睁着的眼睛。那晚我把这条缝留着，回去躺下，看着那一小条深蓝，慢慢睡着了。

后来这就成了我失眠时的固定节目。窗帘拉开一条缝，不是全拉开，全拉开，路灯太亮，像给失眠又添了舞台灯。两指宽正好，够透一点风，够漏一点光，够看见一小块活着的城市。我常常看着那条缝里发呆：凌晨三点，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，水痕在路灯下亮成一条带子；四点多，第一班公交车空着车厢驶过去，司机打着哈欠；再过一会儿，环卫工的橙色反光条在街角一晃。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，可正因为没有关系，它们才让人安心。世界的秩序还在运转，洒水车不会因为我的失眠少洒一条街，公交车照样拉着它的一天出发。我睡不着，天塌不下来。

我爱人起先不理解，说开着缝睡不冷吗。我说不冷，漏的是风，进来的是气。她试过替我拉严，第二天我准起得更早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后来她学乖了，出差前会替我把窗帘掀开那两指宽，说，给你留着缝。孩子在旁边听见了，问他妈，爸爸为什么睡觉要开窗帘。她说，爸爸不是开窗帘，是跟夜说话。这话她随口说的，我在卧室听见，愣了半天。是的，跟夜说话。白天的废话都说给人听，夜里的心事，只有夜肯收。

失眠这毛病，我一直没治好，也不想治了。它让我在大多数人睡着的时候，独自看过这座城市睡到一半的样子，看过它怎么在四点五十分开始苏醒。这些都记在那一指宽的缝里。人这一生，总得有几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。我的这个，两指宽，漏着风，漏着光，漏着一点不肯睡的、自由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