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这栋公寓的第一个月，我半夜被吵醒过两次。

都是隔壁孩子的哭声。很响，很尖，持续很久，中间夹着一个女人压着嗓子的哄劝声，还有一个男人不耐烦的脚步声。

那天凌晨一点多，我躺在床上，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哭闹，心里烦透了。我第二天还有会，我好不容易睡着。

我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

哭声还是从缝里钻进来。我盯着天花板，开始在心里数落这家人：孩子哭了不知道哄吗？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？住公寓连这点自觉都没有？

数落了一会儿，哭声停了。我松了口气，准备接着睡。

可就在那安静下来的几十秒里，我忽然想起了别的事。

我想起我小时候。大概三四岁，有一次半夜发高烧，我妈背着我去医院。我记得的路灯很黄，我记得她把外套裹在我身上，我记得她一路上都在跟我说话，怕我睡过去。我不记得我哭没哭，但我记得她的声音是抖的。

我还想起一件事。我五六岁的时候，有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睡，哭着要找奶奶。我爸那天刚下夜班，被我吵得没法睡。他没骂我，就坐在床边，一下一下拍我的背，拍到我睡着。我妈后来说，我爸就那么坐着看我，看了半小时。

这些事我几十年没想起过了。可那个晚上，隔壁孩子的哭声，把它们全带出来了。

我躺在床上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我现在嫌弃的那个哭声，正是我曾经发出来的那个声音。而每一次，都有人为我爬起来，压着嗓子哄我，用外套裹住我，在床边坐着，一下一下拍我。

他们那时候累不累？累。烦不烦？肯定也烦过。

可他们没有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在心里数落我。他们起来了。

第二天早上出门，我在楼道里遇见了隔壁那家的男人。他提着垃圾，眼睛是肿的。我本来想抱怨一句昨晚太吵，可话到嘴边，我说了句："孩子是不是不舒服？我看你昨晚挺辛苦。"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，说感冒了，闹了一宿。

我说那还得熬几天。他说是啊。

我们各上各的电梯。可那天早上，我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，松了。

后来再听见那孩子的哭声，我还是会醒。但我不烦了。我会躺在床上，听一会儿，然后想起我爸妈。

想起我妈抖着声音跟我说话，想起我爸一下一下拍我的背。

想完我就睡得着了。

也许每个在深夜被孩子哭声吵醒的人，都该想起一件事：我们也曾是那个哭声。而有人为我们，起来过很多次。

他们从来没抱怨过。后来我搬了家。新小区隔音好，再也听不见那孩子的哭声。

一开始我觉得清净。可住了两个月，有天夜里我忽然醒来，发现四周静得可怕。没有哭声，没有电视声，没有楼上的脚步声。整栋楼像一座空的仓库。

我躺在床上，听了很久。

然后我发现，我有点想念那个哭声。

不是喜欢吵闹。是那个哭声让我知道，这栋楼里不止我一个人。有人在哄孩子，有人在熬夜，有人在深夜里手忙脚乱。那些声音是一根根细线，把一户一户的人连在一起。

而静的小区，每个人都关着门，谁也不知道谁在经历什么。

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。独处的时候想有人陪，有人陪的时候嫌吵。可真到了什么都听不见的时候，又会怀念那些"打扰"。

我想起那句话：你之所以觉得岁月静好，是因为有人在替你吵。

现在我还是会在深夜听见邻居的动静。楼上拖椅子的声音，隔壁洗澡的水声，楼下关门的声音。每次听见，我都会醒一下，然后翻个身接着睡。

那些声音提醒我：这个点儿，不止我醒着。这栋楼里还有人在过日子，还有人没睡，还有人跟我一样，在深夜里翻了个身。

这就够了。

城市里最踏实的时刻，不是万籁俱寂，是隔着一堵墙，听见有人在过他的日子。

你知道自己不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