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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开的那一牙西瓜

2026-11-01
切开的那一牙西瓜
文章摘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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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买西瓜是一件大事。夏天傍晚,父亲骑着自行车驮一个回来,车后座绑着,路上得慢慢蹬,怕颠破了。

西瓜买回来不着急吃,先泡。打一盆井水,把瓜放进去,压一块石头在旁边,怕它浮起来。泡到晚饭后,父亲把瓜捞出来,用抹布擦干,放到案板上。

切瓜有声音。刀进去的第一下是脆的,瓜自己裂开一道缝,然后顺着那道缝整个崩开,露出红瓤。母亲总是先切一半,剩下一半用保鲜膜盖住放进水桶镇着,第二天吃。

分瓜有规矩。第一块给爷爷奶奶,留的是中间最好的那块。然后是客人。剩下的才是我们小孩的。我那时候个子矮,排队排在最后,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一小块,眼巴巴地看着中间那盘。

中间那一口,指的是整个瓜正中的那一小块。那一块没有籽,或者说籽是白色的软籽,不用吐。它比别处甜,也不一定,可能是感觉上甜。总之家里公认那一块最好吃,谁拿到谁高兴。

有一年夏天我拿到了。那天爷爷奶奶不在,客人也没来,母亲分的时候随口说一句,给小的。她把中间那块递给我。我接过来的时候有点意外,咬了一口,甜味顺着舌根下去。

我记得当时没有很兴奋,就是一种很踏实的满足。那一口吃完之后我开始吃边上的,边上的明显淡。同一颗瓜,同一棵树上的藤,味道差这么多。

长大后我自己买瓜,切开的第一个动作是先挖中间那一口。用勺子挖,直接吃掉。没有人跟我抢,也没有人站在旁边等。整个过程非常快,大概三秒钟,甜是甜,但也就是三秒钟。

这件事让我一度觉得,小时候的快乐被夸张了。同样的东西,同样的位置,现在吃起来只是"还不错"。

有一年夏天,我儿子第一次参与切瓜。他站在凳子上,踮着脚看。我把刀递过去让他扶着,压了一下,瓜裂开。他非常兴奋,叫了一声。切完之后他伸手就要最大的那一块。

我妈在旁边说,先给爷爷奶奶。

他愣了一下,看着我。我也愣了。这一句几十年没听过了,忽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冒出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。

我说对,先给爷爷奶奶。

他把那块捧过去,端到客厅。回来之后他拿了自己的一块,坐在地上吃,汁水顺着胳膊往下流。他吃得很投入,一句话不说。

那天下午我坐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:中间那一块的味道,也许一直都没有变,变的是吃它之前的那段时间。小时候你要等——等大人买回来,等泡凉,等长辈分完。那几个小时里,你一直在想它。等到真的咬下去的时候,前面所有的等待一起到了嘴里。

现在没有等待。超市里切好的半个瓜装在盒子里,插着一把塑料勺,随手就能买到。什么时候想吃,什么时候有。这件事当然是好事。但如果你十五分钟前不认识这个瓜,也不曾为它排过队,它凭什么特别好吃呢。

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过一次。她说什么理论,好吃就是好吃。

我说不是,我说的是时间。

她说那你想那么多干嘛。

她说的对。她一辈子不会去想这种事,也不妨碍她每年夏天把一个瓜泡在井水里,等到晚饭后才切开。她做的每一步都是多余的:不泡也能吃,不等也能吃,不按规矩分也能吃。她还是按那个顺序来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延长一段等待,她只是照着做。

今年夏天我提前跟她视频,说我这边买了一颗瓜。她问泡了没有。我说冰箱里。她说放冰箱也行,不过要拿出来一会儿再吃,太凉了伤胃。

我说明白。

她说还有,切开以后先给孩子。

我说知道。

挂了之后我把瓜从冰箱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表面上很快凝了一层水珠。我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。屋里没什么声音,外面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
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动刀。切完我用勺子挖了中间那一口,慢慢吃完。那口是甜的,比上一次记得的甜。我知道这多半是心理作用,但这一次我决定不去拆穿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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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开的那一牙西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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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旧城时光`Blog
发布于
2026-11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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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C BY-NC-SA 4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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