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了一次，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醒过来先看见天花板，然后是窗帘缝里那条光。那条光是楼下路灯的，一直有，我习惯了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我没拿。躺着看天花板，看见空调指示灯那个小红点。

这时候隔壁响了一声。

很短，一声，然后就没了。是闹钟。那种老式的电子闹钟，滴、滴、滴，响三声停一秒，再响三声。隔壁那位老人家的，我听过很多次。

它响了一遍就停了。大概是被按掉了。

我在黑暗里等着，等第二遍。没有第二遍。

隔壁住的是一对老夫妻。男的腿不好，出门要拄拐，在楼梯上走一步停一步。女的每天早上去买菜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两个袋子，一个深色一个浅色。我在电梯里见过他们几次，他们不怎么说话。

那个闹钟我知道一点。有一回白天我听见它响，响得很久，一直响，响了大概一分钟。我当时想，是不是没人关。后来我想，可能是故意让它响完的——有些老人把闹钟定在某个时间，不是要起床，是要记得什么。

三点半这个时间，我猜不出来要记什么。吃药？量血压？还是只是习惯了。

我躺在那儿，忽然想，他是怎么醒的。是自己醒的，还是被闹钟叫醒的。如果是被叫醒的，那他每天夜里都要被叫醒一次。

我以前住的地方隔音差，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。那时候我年轻，觉得烦。现在我四十一了，夜里会自己醒，醒了就躺着，也不着急睡回去。

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状态：身体还困，脑子已经醒了。醒着的那一刻，人是空的，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，但也没有完全放空。就像一间屋子，灯关了，人还在里面坐着。

隔壁再没有动静。我听见窗外有车过去，很远，声音被楼挡着，闷闷的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我听见隔壁有拖鞋的声音，很慢，从卧室到客厅，再从客厅回来。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，很短，一两秒。

然后是床板的声音，很轻。

之后就安静了。

我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第二天早上我出门，在楼道里碰见那位老人。他拄着拐，正要下楼。我侧身让他先过。他点了点头，说，早。

我说，早。

我看了一眼他的脸。他气色还好，眼睛有点肿，但精神不错。他一步一步往下挪，拐杖点在台阶上，一声一声。

那天上班我在地铁上想，一个人夜里起来了十分钟，喝一口水，再躺回去，第二天早上还能跟邻居点头说早。这件事一点都不特别，但它每天发生，一年三百六十五次，多数没人知道。

我们总以为一个人的生活是白天那部分。其实夜里那十分钟，才是他真正的样子：没有人看着，也没有什么要应付，只是起来，喝口水，再睡。

闹钟响过一遍，就够了。他没让它响第二遍，说明他还清醒，还记得自己按过。那天夜里我也醒了，所以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