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站门口那条长队

粮站在镇子东头,一排平房,门口挂着木牌,墙上用粉笔写着这个月的价。门口的空地上永远摆着几只麻袋,袋口敞着,能看见里面的麦子。
我跟着我妈去过几次。去之前要在家里把粮本找出来,把装粮的布袋准备好,布袋洗过,晒干,叠成方块。她说去晚了要排队。
我们到的时候,队已经排到了门外。人不多,但走得慢。前面有人在聊天,聊收成,聊孩子,聊谁家的儿子要娶媳妇。后面有人蹲着抽烟,烟头摁在鞋底上。
轮到我们的时候,我妈把粮本递进去。里面的人翻一翻,用算盘打了几下,说多少斤。然后有人扛过一袋麦子,倒进木斗里,刮平,再倒进我们的布袋。
那个木斗是方的,边沿包着铁皮。刮平用的是一根木片,一刮,多余的就掉回原处,一点不多给。
我看着那一下,觉得很有意思。后来才知道,那一下刮掉的,可能就是一顿饭。
装好以后我妈把袋口扎紧,扛在肩上。她个子不高,袋子压得她歪着身子。我说我来。她说你扛不动。我试了一下,真的扛不动,袋子在肩上晃,走了两步就得放下。
回家的路要走二十分钟。她走一段歇一段,我在后面跟着,帮她托一下袋底。歇的时候她会说一句,不重。我说不重你歇什么。她笑。
有一年粮站门口的队排得特别长,从门口一直排到路口。那天是月底,大家都赶着买。我们排了两个多钟头。我站累了,蹲在地上看蚂蚁。我妈站着,手里一直攥着粮本。
轮到我们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里面的灯亮起来,黄黄的。木斗刮平那一下,我听得特别清楚。
粮站是哪一年关的,我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后来不用粮本了,买米去粮店,再后来去超市,一袋一袋码好,自己拿。
那条队没有了,木斗也见不到了。我有时候在乡下还能看见木斗,挂在墙上,当个摆设,或者用来装杂物。
前年我回镇上,粮站的房子还在,门牌摘了,成了间卖化肥的。门口的空地堆着化肥袋,摆法跟当年的麻袋差不多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,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排队,是排到了才发现粮本没带。她说有一回走到半路想起来,折回去拿,来回多走了四里地。我说那不白跑了吗。她说拿到了就不算白跑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,语气很平常。我听着却觉得那四里地挺长。她那年三十出头,走得快,来回一趟也就一个钟头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风从东边过来,跟当年一个方向。
我忽然明白,那时候的人排队不急,是因为急也没用,粮就那么多,队就那么长,排到了就有。日子被切成一份份,每个人拿自己那一份,不多不少。
现在什么都不用排了,反而常常觉得急。也许人不是怕等,是怕等的东西不确定。那时候等两个钟头,心里是踏实的,因为知道轮到自己,木斗刮平,就是自己的那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