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又一个人回到那条老巷。不是特意，只是绕路，走着走着，脚就自己把我带了回来。巷子还是老样子，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，两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块又一块，露出里面泛黄的砖。我站在巷口，忽然觉得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变的是我，没变的，是这条巷子里慢慢流淌的时间。

小时候总觉得这条巷好长好长，放学的路上，要走好半天才能到家门口。那时候书包很轻，脚步也很轻，口袋里装着几颗糖，心里装着满大街的热闹。邻居家的奶奶坐在门口择菜，看见我就塞一把花生；卖糖水的担子叮叮当当从巷头晃到巷尾；谁家的电视声、炒菜声、孩子的哭喊声混在一起，就是一整个黄昏的烟火气。那时候不懂，只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，以为明天永远都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
如今再走进去，巷子却忽然短了。几步就走到了尽头，两旁的门大多紧闭，门口空着，再也没有坐着择菜的老人。我这才明白，不是巷子变短了，是我走过的世界变大了，而那些曾经以为永远都在的人，早已散落在四面八方。

墙角还停着一辆旧自行车，漆皮掉了，轮胎瘪着，像一个被忘了收回的旧梦。我伸手扶了扶车把，冰凉的金属触感一下子把我拉回很多年前——那时候我学着这辆车的样子，在巷子里跌跌撞撞，摔了又爬起来，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。原来有些记忆从来没有走远，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某个物件上，等你哪天路过，随手一扶，就全部醒了过来。

我在巷子里慢慢走着，鞋底叩着青石板，一下一下，像在跟过去打招呼。墙根下有一丛不知名的花，开得很安静，和我小时候看到的那一丛，大概是同一片，只是换了几茬。风穿过巷子，带着一点老屋晒过的被子的味道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忽然鼻子有点酸。人到了一定年纪，最怕的不是变老，而是忽然发现，自己最怀念的地方，已经没有几个人认得你了。

那时候的快乐特别便宜。一颗五分钱的糖，一根舔一下午的冰棍，一张折成小星星的糖纸，就能高兴很久。傍晚大人们在巷口搬出自家的小凳子，摇着蒲扇聊天，孩子们在中间追逐打闹，捉那种一闪一闪的萤火虫。天黑得慢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饭菜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，混在一起，谁家吃什么都不藏着，整条巷子都闻得到。那种热闹是没有距离的，谁家做了好吃的，端一碗过来就是一碗，不需要客套，也不用还。

我们总说要往前看，要奔向更远的地方，这话没错。可偶尔回头望一眼旧时光，也不是软弱。那些老巷、旧车、空门口，不是要把我们拽回去，而是在提醒我们：你是从哪里来的，你曾经那么简单地快乐过。记住这些，走再远的路，心里都有一块暖的地方可以落脚。

离开的时候，我没有回头。我怕一回头，就舍不得走了。可那条老巷，连同我回不去的旧时光，已经安安稳稳地存进了心里。以后每一次觉得累了，我就会在心里走一遍那条巷子，听一听青石板上的脚步声，然后再出门，继续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

旧时光回不去，但它可以陪着我，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