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城时天擦黑，我特意走了那条旧巷子。巷口那盏路灯还立在原地，灯罩有些旧了，光也是昏黄的，可它亮起来的那一刻，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个被它照着的傍晚。风从巷尾穿过来，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气息，原来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忘了，其实一直等在原地，只等你回头。

小时候，这盏路灯是我们回家的信号。在外面玩到天暗，远远看见它亮起，就知道该往回走了。它不怎么亮，照不亮整条巷子，却足够照亮我脚下那一段路。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，把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，蹦蹦跳跳，一天的疲惫在走进光里的那一刻就散了。

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孤单，也不知道什么叫离别，只知道路灯亮了，晚饭的时间就快到了，家里有人在等。现在想想，那种朴素的安全感，是后来很多昂贵的东西都换不回来的。一盏灯、一条路、一个等着你的家，就是童年最大的安稳。刮风下雨的日子，昏黄的灯光被雨雾裹着，反而显得更暖，远远望见它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
我放学的傍晚常常落在这盏灯下。背着不太轻的书包，慢慢地走，书包里装着没做完的作业，心里却想着路边的小摊、刚出锅的点心。路灯把我的影子交给巷墙，我一步一顿地数自己的步数，时光走得又慢又稳，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烦恼。

后来离开老城，走到有霓虹、有高楼的地方，夜里到处都是明亮的光，可再也没有哪一盏，像那盏昏黄的路灯一样让人安心。城市的光太多太杂，照得人眼花缭乱，却照不进心里；而那盏旧灯的光很弱，却暖，是专门为晚归的人留的一盏。走再远的路，回头时能看见这点暖，人就不会觉得漂泊无依。

今晚我又站在灯下，看它一圈一圈把光晕洒在老墙上。墙皮斑驳了，电线也旧了，可灯光的颜色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时间好像没有从它身上拿走什么，它只是默默地，一年又一年地亮着，等着一代又一代晚归的人路过。风吹过巷口，灯微微晃了晃，像在和我打招呼。

巷子里已经没有几个熟人了，住在这里的多是老人，年轻人都搬走了。可路灯还在，它不挑来人是谁，谁从它下面走过，它就把谁照亮。这种不声不响的守候，让我想起那些一直默默支持过我们的人，他们不常出现，却始终在那里，风雨无阻地亮着。

我沿着巷子慢慢往深处走，灯光一段一段地接住我，又一段一段地送走我。每走几步，身边的旧墙、旧门、旧窗都似曾相识，我却已经认不全门牌了。时光把很多细节磨掉了，唯独这盏灯的温度还留着，让我在陌生的漂泊之后，还能被一点熟悉的暖轻轻抱一下。

走出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点昏黄还在身后亮着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告别，也像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约定。原来我们走得再远，心里都留着一条旧巷子、一盏灯，累的时候，就回到那束光里歇一歇，再继续往前走。

愿每个漂泊的人，身后都有这样一盏昏黄的旧灯，替你记住来路，也在你晚归时，安安静静地把你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