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门前的那条石板路,踩过我童年的每一步

去年回乡,我特意绕到老屋门口,想再走一遍那条石板路。它还在,只是比记忆里窄了,石头也磨得更旧,缝里长出了杂草。我站在第一块石板上,脚尖刚好抵住门槛,忽然就被一股熟悉的风裹住,那些以为早就忘记的日子,一层一层浮了上来。
这条石板路不长,从院门一直铺到巷口,不过二三十步,可它却是我童年全部的舞台。每天清晨,我光着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出门,傍晚又踩着落日的影子跑回来。夏天石板被晒得发烫,我们就蹲在树荫那几块凉石头上写作业;下雨天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我们穿着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地蹚,溅起一身泥点也不觉得脏。
石板被我们踩了一年又一年,中间凹下去浅浅一道,那是无数双脚走出来的痕迹,磨得发亮。哪一块下面藏着蚂蚁窝,哪一块雨后会长出小蘑菇,哪一块边上青苔最厚,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对孩子来说,这短短的一段路,就是一个可以钻进去、可以奔跑、可以捉迷藏的小小世界。
我记得老人们最爱坐在门前的石墩上,端着搪瓷茶缸扯家常,谁谁家的事、今年的收成,翻来覆去地说。我跑累了,就蹲在大人脚边,听他们讲过去的事,听着听着就走神,去看砖缝里顶出来的那棵小草,看蚂蚁搬着一粒米急匆匆地赶路。时间在那条石板路上走得很慢,慢到一个下午可以被拉长、被反复回味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老屋,走进宽阔的柏油马路和闪烁的霓虹。那些平整快速的路通向远方,也让我越走越远,远到忘了曾经有这样一段石板路,磨得发亮,等着我回去。直到去年重新站上去,那种粗糙、微凉、被岁月磨平的触感,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很多年前,拉回那个还没有烦恼的年纪。
石板不语,却替我收藏了所有脚印。我走过的每一步、摔过的每一跤、追过的每一场夕阳,都刻在这些石头的纹路里。它们不像日记会褪色,也不像照片会发黄,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门前,等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忽然回来找。风吹雨打都来过,它们只是把痕迹磨得更深,没有丢掉。
老屋已经空置了,门上了锁,院子里的花草没人照看,却自顾自地生长。可那条石板路还完整,门槛还在,门前那对石墩还稳稳地立着。人走了,房子旧了,而石头记得一切,这大概就是老物件最温柔的地方。
我慢慢从巷口走回来,又从巷口走回去,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,像在重新走一遍童年。脚步比当年慢了,个子比当年高了,可踩在同一块石头上的那种踏实感,一点也没变,连脚底板熟悉的凹凸都还记得。原来有些地方,你离开了很久,它却一直替你保存着来时的样子。
临走前我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,风穿过巷子,带着旧日子的温度。我没有伤感,只是觉得庆幸:庆幸这条石板路还在,庆幸自己还能回来,还能被它轻轻地、稳稳地接住。
老屋门前那条石板路,是时光留给我的一枚旧脚印。它不说话,却一次次提醒我:无论走多远,都曾有一段被磨亮的路,踏踏实实托着我,从小小的孩子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