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门框上的刻痕,量过我一年年长高的个子

老屋的门框上有一排刻痕。
不是正规的刻度,是我爸用裁衣服的粉笔画的,每年我生日那天画一道。旁边还写着年份和身高,字迹一年比一年潦草——开始是他写,后来是我自己写。
那排刻痕从一米零几开始,一年一年往上挪。中间有几道特别密,那两年我长得快,一个夏天能蹿三公分;后面慢慢变稀,到某个位置就停了。
最后一次画,是我十八岁那年。我爸踮着脚在门框上画了一道,说停这儿了,不长了。
我当时还有点得意。现在想想,他大概比我更早知道,有些东西到这里就长到头了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、工作,回去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。每次回去,我都会看一眼那道门框。它被油烟熏了二十多年,变成了深褐色,可那排粉笔印还在,浅得几乎看不出来,得斜着光才找得到。
前年我回去,老屋要拆了。
我爸妈搬去楼房,老屋卖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改仓储。我进去最后一次,站在那个门框前面,伸手比了比。一米八二,我的头顶早就过了那道线。
我爸站在我旁边,也抬头看了一眼。他说:"你小时候,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。"
我说我记得。
他说:"现在拎不动了。"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那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门框上,那排刻痕忽然变得很清楚,像一排沉默的注脚。
我忽然很想知道,我爸当年画这些线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他有没有想过,这个每一年都要他踮脚的小孩,有一天会长得比他还高,会走出这道门,会在很远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,一年只回来一两次?
他大概想过。所以他每年都画,画得认真,日期也写得工整。
那是他能为一个正在离开的孩子,做的唯一的事——记下他还在身边的每一个刻度。
现在我自己也到了一个会开始目送别人离开的年纪。我开始理解那种心情:你明明知道他要走,还是想把每一道痕迹留下来。不是为了留住他,是为了将来某一天他回头看的时候,能看见自己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。
老屋拆了,门框也没了。可我记得那道线的位置,记得它旁边写的字,记得我爸每年踮起脚的样子。
有些尺子量的不是身高,是有人陪你走过的时间。
我在小区里见过另一对父子。
小男孩大概四五岁,父亲在门框上给他量身高,用一把塑料尺横在他头顶,在墙上画了一道。画完自己拍了个照,说"今年一米零八"。
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。那位父亲蹲下去,跟儿子说:"明年这时候,我们再量一次,看你能长多少。"
小男孩问:"那后年呢?"
父亲说:"后年也量。"
我想起我爸。他大概也想过一年一年量下去,量到我长大,量到他不用踮脚。可他没说过,他只是每年生日那天,把粉笔拿起来,画一道。
那排刻痕后来被我妈用油漆盖住了——老屋要卖,得收拾干净。我回去的时候,墙面已经刷白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可我站在那个位置,还是能数出那些道。
一米零六,一米一九,一米三一,一米四七,一米六二,一米七五,一米八二。
七道。七个生日。七年里我爸踮过七次脚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面墙还在,我会不会再长一道。不会了,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。可我会带我的孩子回去,让他在那个位置,重新画第一道。
粉笔我还留着。是我从老屋的地上捡的,半截,被踩进了土里,我抠出来擦干净了。
它画不出什么了。可我知道,有些线一旦画下,就一直在那儿。
哪怕墙刷白了,也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