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元旦，我妈都会撕掉旧台历，挂上新的。

那个仪式我很小的时候就记住了。她会搬个凳子，站上去，把墙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台历取下来，新的挂上去，然后把旧的拿到桌上，一张一张撕掉。

撕到空白的那几张，她会停下来，看一眼，然后再撕。

小时候我特别期待这个动作。因为新台历挂上去，就意味着要过年了，有新衣服，有压岁钱，有正月里吃不完的糖。而撕掉旧台历，就像是把上一年的不痛快都撕掉了。

我妈有个习惯：她会在旧台历上记东西。谁家办事、几号赶集、我生日、我爸生日、打疫苗的日子、化肥涨价的那天。她用圆珠笔在格子角落里写小字，字很小，挤在数字旁边。

有时候我翻着玩，会看见某一天写着"今天不舒服"，某一天写着"卖了麦子"，某一天写着"孩子考试"。

一本台历翻下来，就是一年。而那一年里最重要的事，在她眼里就是这几句小字。

我工作以后，有了手机，有了日程表，有了无穷无尽的提醒。我再没撕过台历。日历在我眼里变成了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一个数字，划一下就换一个月，没有任何声音。

所以去年春节回家，我妈又撕台历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站着看，看得有点入神。

她一边撕一边说："你看，去年这一年，过得真快。"

我说是快。

她撕到最后几页，忽然停住了。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："今天孩子走了。"后面跟着一个日期。

那是我过完年离开家的日子。

她把那一页撕下来，没有马上扔，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："每年都是这一天。"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那天晚上我把那本旧台历要了过来，带回了家。我翻了很久，发现一整年三百多天，关于我的一共只有几条：孩子走了、孩子打电话说忙、孩子说十月回来。

剩下的全是她的日子：赶集、浇地、去医院、你爸生日、麦子熟了。

我突然很难受。因为我那一年在城里，换了工作、搬了家、生了一场病、认识了新的人、熬过很多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——这些她都不知道。而她的那一年，在我的日历里，只是"十月回去了一趟"。

我们都在过各自的年份。可我们的年份厚度，完全不一样。

今年元旦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我说妈，你挂新台历了吗。

她说挂了。

我说你给我留一本旧的吧，我带回去。

她愣了一下，问你要那个干什么。

我说，我看看你这一年都干了什么。

她在电话那头笑了，说有什么好看的，还不是那些事。

然后又补了一句："行，我给你留着。"

挂电话之前我听见我爸在旁边问，孩子要台历干什么。我妈说，他闲的。

可她的声音是笑的。

旧的一年撕完了。新的一本挂上去，三百多个空格子，等着被填满。

我希望今年那一本上，关于我的那几页，能多几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