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关灯，是我一天里最后一个固定动作。手指按下开关的那一瞬，房间沉进黑暗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，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斑，弯的，像一尾安静的小鱼。

我失眠有些年头了。不是严重的失眠，就是入睡慢，脑子里的开关比灯的开关难按。躺下以后，眼睛闭上又睁开，睁开的时候，那道光斑就在天花板上等着我。我看它看得很熟：它的位置一年里在慢慢移动，冬天偏左，夏天偏右；下雨的夜里，路灯被水汽晕开，光斑就发虚；对面楼有人晚归，窗口一亮一灭，它就跟着抖一下。

起初我烦它。失眠的人看什么都烦，尤其看一样会发光的、提醒你时间还在走的东西。我试过拉严窗帘，它没了，可房间里就黑得发闷，心里更空。后来有天夜里，我干脆睁着眼跟它对峙，看着看着，忽然看出点意思来。那道光斑是弯的，为什么是弯的？我盯着看了一晚上，第二天特意在白天站到窗边研究：楼下路灯的灯罩边上有个小缺口，光从缺口漏出来，被我的窗帘边缘一裁，就成了那道弯弯的弧。原来它不是随随便便来的，它是楼下那盏灯、我这道帘、中间那片夜，三样东西商量好了的结果。

从那以后，我和它讲和了。睡不着的时候，我不再翻手机，就看它。看它慢慢晃，看楼下的车开过，车灯扫过窗帘，它就亮一亮，然后又归于平静。我看它的样子，有点像小时候看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，看久了，眼皮自己就沉了。后来我特意量过那条缝的宽度，两指，多一指太亮，少一指就闷。人对光的欲望，居然这么精确。

科学家说失眠的人不该看钟，我给自己找了个替代品：不看时间，看光。光不报时，光只说，夜还在，你不用急。

有时候半夜醒，第一眼找的就是它。它在，说明这一觉没睡多深，也说明屋里还是原来的屋，窗外还是原来的街。有一回出差住酒店，天花板一片漆黑，窗帘又厚又严实，好睡是好睡了，可我半夜醒来愣了几秒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丢了什么。我披衣起来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灯光漏进来，天花板上没有光斑，倒有一小片亮，我盯着那片亮，才慢慢又睡着。原来失眠的人认的不是黑暗，是那一点点熟悉的、温柔的光。

关灯以后的房间，是白天那个房间的另一种真相。白天它有沙发、书架、洗了一半的杯子，样样都是待办；夜里它只剩下一道天花板上的光斑，什么都不要求你做。我在这道光斑底下想通过的事，第二天大多想通了；放不下的事，看着看着也放轻了。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，可它肯陪。人到了一定岁数就知道，夜里肯陪你不出声的东西，其实不多。

今晚我又躺下了，光斑还在老地方，弯弯的一尾小鱼。我朝它看了一会儿，跟它说，明天见了。灯没有回应，可我知道，明天夜里它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