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品站里擦干净的那台电扇

巷子尽头有家废品站,铁皮棚子,一半堆纸壳,一半堆旧家电。老板姓赵,瘦,常年穿一件洗白的蓝工作服,手上总是黑的。
夏天我搬过一次家,把一台旧电扇卖给他。那台扇叶缺了一角,转起来晃,噪音大得像拖拉机。我本来打算扔了,他说别扔,能修。
过了半个月我路过,看见那台电扇在棚子底下转着,扇叶换过,底座擦得发亮,网罩上的灰全没了。一个老太太站在前面,正跟他还价。
他说一百二。老太太说八十。他说这台修了三天。老太太说那我不要了。他又说,那你给一百,我送你一根电源线,长一点的,你屋里插座远。
成交以后,他把电扇装进一个旧纸箱,用绳子捆了两道,还塞了一张纸,写着怎么拆洗。老太太说你写得这么细干什么。他说你一个人住,拆不下来再跑一趟麻烦。
我在旁边听得有点愣。这不是卖废品,这是卖一台能再用几年的东西。
后来跟他聊过两句。他说这些旧家电,大部分只是脏了、锈了、线断了,真正坏掉的没几台。扔掉可惜,修好还能换两个钱。他说他不指望发财,就图个东西不白来一趟。
他修东西有个习惯,先把外壳拆开,用毛刷把灰扫干净,再通电试。他说先看干净的,毛病自己就露出来了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他拆一台旧收音机,拆到最后只剩几个零件,摆在水泥地上,排得整整齐齐。
他说这台喇叭坏了,其他都好。我说那卖不了钱吧。他说不卖,留着,等哪天收到一样的,凑一台。
我笑了,说你还凑。他说凑过好几台了,凑出来的那台现在在棚子里,每天开着。
那天下午下了一阵雨,棚子顶上噼里啪啦。他把电扇一台台往里挪,动作很急,像在搬自家的东西。挪完以后蹲在地上擦手,抬头看了看天,说,这场雨下得好,凉快。
雨停以后,他又把电扇搬出来,一台一台擦网罩。有个年轻人骑着车过来,问收不收旧冰箱。他说收,问几成新。年轻人说不通电了。他说那我先去看一眼,说不定只是插头。
他跟着走了,工具包背在肩上,走得不快。
我后来在他那儿买过一个小台灯,二十块。他给我换了个新开关,又把灯罩擦干净,说原来的太黄了。我说反正是旧的。他说旧归旧,亮不亮是另一回事。
那只台灯我用了三年,搬家的时候才丢。丢之前我犹豫了一下,又想起他那句话。
我走的时候,那台我卖掉的旧电扇还在转,风不大,但很稳。
我忽然觉得,现在很多东西不是坏了才被扔掉的,是没人愿意再擦一遍。他擦一遍,东西就能再活几年。
人大概也一样。被谁耐心地擦一遍,把灰扫掉,把松的地方拧紧,也许就还能好好转上几年。老赵靠这个吃饭,却把日子过得挺体面。他一天挣的不多,可他手上没有一件东西是白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