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买西瓜，我们家只认巷口那个瓜摊。摊主姓马，五十来岁，选瓜的手艺在整条街都有名。他拍瓜的时候不用耳朵贴着，手掌一搭，指头弹两下，就知道生熟，八九不离十。

那天傍晚我去买瓜，摊上剩最后三个。我说随便挑一个。马师傅说，最后一个不能随便，那个是留给我闺女的，你挑这两个。我挑了个中等的，让他切开，我要抱着走，回家省得切。他把瓜放在案板上，刀举起来，在瓜顶上比了比位置，手起刀落，啪的一声脆响，瓜从中间分开，切面正正地过了瓜心，两边一样大，红瓤黑籽，沙瓤的水汪在刀口上。

他自己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，今儿这刀开得好，你运气。旁边买黄瓜的大姐凑过来看，说，哟，正好从中间开的，少见。马师傅说，切瓜几十年，十有八九都偏一点，今天这刀，是老天爷赏的。

我抱着半个瓜往家走，越走越觉得这半个瓜不寻常。切开的地方平平整整，红得很匀，最中间那一块，颜色深一圈，籽少，那是一个瓜最甜的地方。往常买瓜，切面偏了，中间那口就归了切得多的那边，家里总要为这个让来让去。我妈在世的时候，每次吃瓜，她都把中间那勺挖给我，说中间没籽。我啃完一边，她又把另一半的中间挖给我。我那时候不觉得，吃完了把皮一推就去看电视。现在轮到我自己过日子，才知道一口瓜心，是多少人藏着没说的心意。

到家，我把那半个瓜放进冰箱，想了想又拿出来，切成两半，一半留给晚上下班的妻子，一半摆好盘。切的时候我特别小心，还是照着马师傅那刀的意思，尽量让每一块都沾着点瓜心。案板上淌着一点瓜水，甜丝丝的气味满厨房都是。女儿放学回来，看见瓜，欢呼一声，凑上来先咬最中间那块。我说，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她含着瓜说，爸爸，今天这个瓜好甜。我说，那是，今天这瓜是从瓜心分开的。她不懂，说，瓜不就是从中间切的吗。我说，你长大就知道了，多数时候，刀都切不这么正。

晚上妻子回来，吃瓜的时候，她把瓜心的那块夹给我，我夹给她，推来推去，最后她把那块一切两半，一人一半。女儿在旁边看我们让来让去，忽然说，你们俩真麻烦，我不让，我就吃最甜的。我们俩都笑了。

那天夜里我洗瓜皮，水流过那圈红白的边，我想起马师傅说的，十有八九都偏一点。过日子也是这样，多数事情都切不正：加班回来孩子睡了，想说话的时候对方在忙，一碗水端平了还有风来晃。可正因为十有八九都偏，那一刀刚好从瓜心分开的傍晚，才值得记这么久。它不改变什么，瓜还是那个瓜，日子还是那些日子。它只是提醒你一句：你看，甜的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会正正地、一点不偏地，落在你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