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到两点多的时候，房间里最响的东西是冰箱。它每隔一阵子嗡一阵，嗡十来分钟，歇一会儿，再嗡。像一个特别守时的东西，在客厅里替这间屋子呼吸。

我躺在床上数它的呼吸。一开始很烦，翻来覆去，被子换了四个方向。后来不知道哪一刻起，我忽然不烦了，甚至开始等它，嗡声起来的时候，房间里好像有了一件正在运转的、确凿的事物，而失眠的人最怕的，恰恰是什么都不运转的死寂。

那种死寂我体会过。搬来这座城市的头一年，住在一间老房子里，冰箱是坏了的，屋里唯一的声音是我自己。夜里睡不着，我听见楼上的脚步、墙里的水管、窗缝里的风，每个声音都让我更醒。人在一片死寂里，会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门。后来我添置了一台二手冰箱，拉回家插上电的那一刻，嗡的一声，我竟然长出了一口气。从那晚起，我睡得着了。

想明白这一点，是很多年后的事。人害怕的其实不是孤独，是没有任何声音证明日子还在往前走。冰箱不懂这个道理，它只是制冷，顺带用一支单调的曲子告诉屋里的人：系统正常，一切在轨。滴水，制冷，休息，再制冷。它比人守信，从不加班，也从不请假。

我还观察过它的作息。它不跟人抢热闹，人一回来，屋里有了脚步声、电视声、水壶声，它就退到背景里去，你几乎意识不到它还在工作；等到后半夜，屋里的声音一样一样退场，它就顶上来，不紧不慢地嗡。有一次停电，整栋楼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，我躺在床上，第一次意识到冰箱也在停电的名单里。那晚我翻来覆去到三点，不是热，也不是吵，是屋里少了一样持续运转的东西，静得让人心慌。来电的时候我睡着了没听见，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冰箱，压缩机又开始嗡嗡地转，里头的冻饺子硬邦邦的，一切如常。我伸手拍了拍它的侧面，像拍一个值完夜班的同事的肩。

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，路过冰箱，鬼使神差地把手贴在它侧面。凉的，嗡嗡的，有一点很细微的震动，像一头正在打瞌睡的大牲口。我站了很久。家里所有东西都在为我服务：床托着我，灯等我关，热水壶保温到明天早上。可只有冰箱的声音，是我在清醒的时候听不见的——它专挑人都睡了、心都空了的时候，把屋子的底色铺满。

那天夜里我居然在数嗡声的时候睡着了。早上醒来，阳光进了客厅，冰箱不响了，屋里换了一种亮堂堂的安静。我烧水的时候看了它一眼，压缩机外壳上结着薄薄的霜，还有一点温热。这个铁家伙工作了一夜，没有署名。

现在我不太失眠了。偶尔半夜醒来，第一件事还是听——嗡嗡声在，我就知道天塌不下来，翻个身接着睡。人到最后要的不多：一间屋，一张床，一个在你醒着的时候也醒着的东西。它不一定安慰你，它只是在。在，就是最大的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