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应酬散得晚，十一点半我从饭店出来，摸出手机一看，电量百分之九。我删掉了后台里所有能删的东西，亮度调到最低，屏幕黑着，揣进兜里，往地铁站走。

走到一半发现末班车赶不上了。地图上显示，走回去四公里。我算了算电量：打车软件要联网查车，等车要亮屏，起码耗百分之五，剩下的百分之四，够撑到家吗？家那边要不要开门禁、坐电梯？我站在路口犹豫了半分钟，最后把手机彻底关了，迈开腿。

夜里走路是另一回事。城市褪了妆，路上没什么人，红绿灯变得特别干脆，空荡的马路让你看清自己平时懒得看的东西。我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，老板在门口泡脚，电视开着；路过一栋楼，二十四层的灯全黑着，只有六楼亮着一盏，不知道是谁在等谁；路过桥洞，有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，看了我一眼，没跑。

四公里走了一个小时。中间我在一个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两分钟，喝了口水。那两分钟里什么声音都没有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充电宝在包里，我摸出来看了一眼，也是没电的。那一刻我居然没恼，还乐了一下，心想今晚这是约好了的，一起没电。掏出兜里所有的东西清点了一遍：钥匙、水壶、一张餐巾纸。清点完反而踏实了，家当就这些，都随身，丢不了。

走在一半的时候下了点毛毛雨，很细，落在脸上像凉的粉。我没跑，雨这么小，跑什么。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我身边过去，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，他还回头喊了一句，兄弟，前面有桥洞，能避雨。我朝他挥挥手。四公里的路上，这就是我跟这个世界全部的对话，够用了。我忽然意识到，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自己单独待这么久了，平时兜里揣着手机，走到哪儿都有一条线牵着，今晚线断了，人反而全乎了。

到了小区门口，麻烦来了。门禁要扫码。我摸出手机，开机，白屏，进度条慢得像走路。百分之四，然后百分之三。我盯着屏幕，跟它商量：再撑一下，就一下。门开了。电梯里我按了楼层，掏出钥匙先捏在手里。到门口，钥匙插进去，拧开，进门，反手关门，落锁。做完这一串，手机屏幕自己黑了，再按，没反应，电，用完了，一秒不多，一秒不少。

插上电，屏幕亮起，充电的那个图标跳出来。我坐在鞋柜边上换鞋，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一晚上，我居然跟一块电池过成了战友。它没有多给我什么，我也没有为难它，两个都抠抠搜搜的家伙，配合着走完了四公里。

平时手机电量掉到一半我就心慌，出门必带充电宝，到哪儿先找插座。那天之后我没改这个习惯，只是不再那么慌了。电这种东西，够用和安全感是两码事，安全感从来不在电池里，在你知道：就算它没了，你也能摸着黑，一步一步，把家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