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窗关小一半的那个凌晨

我的卧室有一扇窗,两扇推拉的。
最方便的状态是全开:两扇推到一侧,整个窗口都空着,风直接进来,光也直接进来。
白天我都是全开。
晚上睡觉,一般会关上。
关不全,留一条缝。
留缝的原因是我怕闷。全关着睡一晚上,早上起来口干,空气也不好。
所以我的习惯是:留一指宽的缝。
那天夜里不一样。
那天风大。
风是从北边来的,入秋以后的第一场,来得急。我睡到三点多,被风声弄醒了。
不是被吹醒,是被声音弄醒。
风穿过那条一指宽的缝,发出一种很尖的哨声。那声音不响,但是持续,"咦——"地一直拉着,高低还会变化。
它把我弄醒了。
我躺着听了一会儿。
那声音很讨厌。它不大,不影响别人,也不吵到邻居,可是它一直在,你越想忽略它,它越清楚。
我知道我可以起来把窗全关上。
关上就没声音了。
可我不想全关。
全关以后屋里会闷,我一整晚的睡眠会更差。
我在黑暗里权衡了大概半分钟。
然后我起来了。
走到窗边,我把那扇推拉的窗,从留一指宽,推到留半指。
只移动了很小一点。
大概两厘米。
推完,我站住,听。
哨声没了。
风还是有的,能听见外面的风声,是那种沉的、低的、一大片的声音,不再是从缝里挤出来的尖响。
风进来的量少了一半。
它进不来了,就改在外面吹。
我又站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哨声了,才回去躺下。
躺下以后,我发现屋里的温度也变了。
刚才那条缝里进来的风,是直的、凉的、有点割人的。现在它进来的少了,到床边的时候已经散了,只是微凉,不冷。
被子的温度刚好。
我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醒来,我想起夜里那两厘米。
那是我那天做过的唯一一件主动的事。
而它只花了五秒钟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个动作。
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:解决一个问题,有时候不需要大动。
我睡不着,不一定要换床、换被子、吃褪黑素、听白噪音。
我只需要把窗移动两厘米。
我们生活里有很多折磨人的东西,其实都是那条一指宽的缝。
它不大,也不致命,可是它一直在响。
我们习惯的处理方式有两种。
一种是不管。忍着,说"算了",忍到天亮,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。
另一种是彻底解决。把窗全关上,或者换一扇更好的窗,或者搬家。
第一种让我们一直难受,第二种让我们付出不必要的代价。
还有第三种。
第三种是:起来,走到窗边,把它移动两厘米。
只要两厘米。
多一点点,哨声还在;少一点点,屋里太闷。
两厘米刚好。
难的是你要知道那是两厘米,而不是全关。
这需要你真的去听那一声哨,真的去感受它的位置,真的站起来试一下。
躺着是试不出来的。
现在我每次听见什么声音不对,都会想起那两厘米。
电扇有点响,不是关掉,是摆一下角度;台灯太亮,不是关掉,是把灯头往下压一点;水龙头的滴水声,不是换龙头,是把手柄再拧紧半圈。
都不解决根本问题。
都很有用。
那天凌晨,我推完窗,站在黑暗里站着听了几秒。
那几秒里,外面是很大的风。
风在外面,我在里面。
它进不来那么多,我刚好够用。
我们达成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床,走到窗边,把窗全推开了。
白天需要光,需要风。
晚上再关回来。
